DN8 迦葉獅子吼經

長部八經 迦葉獅子吼經(Mahāsīhanāda Sutta)

一個苦行者來問:聽說你責備一切苦行。整篇的回答沒有一句反對苦行,卻把苦行整個放到了門檻以外。

裸行者迦葉在鬱留若的鹿野苑攔住世尊,問的是一句傳言:沙門喬達摩責備一切苦行,一口咬定地非難、指責一切過粗陋生活的苦行者。世尊說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他給的理由不是原則,是他看見的:苦行的人裡有下地獄的,也有上天界的;不太受苦的人裡也是一樣。既然來去死生都看得清楚,他憑什麼責備一切苦行。

接著他提出一個公開的驗法:不一致的地方先擱著,就一致的地方,讓有智慧的人去追問、去質詰、去反覆討論,導師對導師、僧團對僧團——這些不善的法,是誰完全捨棄了?他預測結果多半是稱讚我們。這是一個把裁判權交出去的動作,而交出去的條件是先把爭議的部分拿掉。

迦葉隨即把當時苦行者的整套做法列了三大串,說這些就算是沙門這件事、婆羅門這件事。世尊的回答沒有一句說那些做法是錯的。他說:一個人就算把這三串全做到,只要戒的具足、心的具足、慧的具足沒有修成,他離沙門這件事還遠。而後他又補了一刀——如果沙門的難處只在這些苦行上,那就談不上難,因為居士、居士的兒子、甚至一個提水的女奴都做得到。

迦葉最後求出家。世尊照規矩說:從前屬於其他教派的人要別住四個月。迦葉說,那我別住四年。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鬱留若(Uruññā),住在羯那羯他勒鹿野苑(Kaṇṇakatthala Migadāya)。

那時候,裸行者迦葉(Acela Kassapa)走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他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裸行者迦葉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我聽說過『沙門喬達摩責備一切苦行,一口咬定地非難、指責一切過著粗陋生活的苦行者』。喬達摩君,那些這樣說的人,算不算轉述了喬達摩君說過的話?他們有沒有拿不實的東西誣蔑喬達摩君?他們說的是不是法隨著法?有沒有哪一個合乎法的說法或跟著來的說法會落到該受責備的地方?我們並不想誣蔑喬達摩君。」

不是我說的

「迦葉,那些這樣說的人——『沙門喬達摩責備一切苦行,一口咬定地非難、指責一切過著粗陋生活的苦行者』——他們沒有轉述我說過的話;他們是拿不存在的、不實的東西誣蔑我。

迦葉,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在這裡看見一個過著粗陋生活的苦行者,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

迦葉,而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在這裡看見另一個過著粗陋生活的苦行者,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間。

迦葉,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在這裡看見一個過得不怎麼苦的苦行者,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

迦葉,而我以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在這裡看見另一個過得不怎麼苦的苦行者,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間。

迦葉,我既然如實了知這些苦行者的來、去、死與生,我怎麼會責備一切苦行,怎麼會一口咬定地非難、指責一切過著粗陋生活的苦行者呢?

迦葉,有一些沙門與婆羅門是有智慧的人,細膩,擅長應付別人的說法,像能射斷毛髮那樣;他們走到哪裡,就像用自己智慧所到之處把種種見解一一戳破。我與他們在有些地方是一致的,在有些地方不一致。

他們說某些東西好,我們也說那些東西好。他們說某些東西不好,我們也說那些東西不好。他們說某些東西好,我們卻說那些東西不好。他們說某些東西不好,我們卻說那些東西好。

我們說某些東西好,別人也說那些東西好。我們說某些東西不好,別人也說那些東西不好。我們說某些東西不好,別人卻說那些東西好。我們說某些東西好,別人卻說那些東西不好。

交出去的裁判

我走到他們那裡,這樣說:

『賢友們,我們不一致的那些地方,先擱在那裡。就我們一致的那些地方,讓有智慧的人去追問、去質詰、去反覆討論,拿導師比導師,拿僧團比僧團:「這幾位所主張的法裡,哪些是不善的、算作不善的,有可責備的、算作有可責備的,不該親近的、算作不該親近的,不足以稱為聖者的、算作不足以稱為聖者的,黑的、算作黑的?這些法是誰毫無剩餘地捨棄了而行——是沙門喬達摩,還是別的那幾位徒眾的老師?」』

迦葉,這是可能的:有智慧的人追問、質詰、反覆討論之後這樣說:『這幾位所主張的法裡,那些不善的、算作不善的,有可責備的、算作有可責備的,不該親近的、算作不該親近的,不足以稱為聖者的、算作不足以稱為聖者的,黑的、算作黑的——沙門喬達摩把這些法毫無剩餘地捨棄了而行,別的那幾位徒眾的老師則不然。』迦葉,這樣一來,有智慧的人追問、質詰、反覆討論之後,多半會在那件事上稱讚我們。

迦葉,還有一次,讓有智慧的人去追問、去質詰、去反覆討論,拿導師比導師,拿僧團比僧團:『這幾位所主張的法裡,哪些是善的、算作善的,沒有可責備的、算作沒有可責備的,該親近的、算作該親近的,足以稱為聖者的、算作足以稱為聖者的,白的、算作白的?這些法是誰毫無剩餘地受持了而行——是沙門喬達摩,還是別的那幾位徒眾的老師?』

迦葉,這是可能的:有智慧的人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把這些法毫無剩餘地受持了而行,別的那幾位徒眾的老師則不然。』迦葉,這樣一來,有智慧的人追問、質詰、反覆討論之後,多半會在那件事上稱讚我們。

迦葉,還有一次,讓有智慧的人去追問、去質詰、去反覆討論:『這幾位所主張的法裡,哪些是不善的、算作不善的……黑的、算作黑的?這些法是誰毫無剩餘地捨棄了而行——是喬達摩的弟子僧團,還是別的那幾位徒眾的老師的弟子僧團?』

迦葉,這是可能的:有智慧的人這樣說:『……喬達摩的弟子僧團把這些法毫無剩餘地捨棄了而行,別的那幾位徒眾的老師的弟子僧團則不然。』迦葉,這樣一來,有智慧的人追問、質詰、反覆討論之後,多半會在那件事上稱讚我們。

迦葉,還有一次,讓有智慧的人去追問、去質詰、去反覆討論:『這幾位所主張的法裡,哪些是善的、算作善的……白的、算作白的?這些法是誰毫無剩餘地受持了而行——是喬達摩的弟子僧團,還是別的那幾位徒眾的老師的弟子僧團?』

迦葉,這是可能的:有智慧的人這樣說:『……喬達摩的弟子僧團把這些法毫無剩餘地受持了而行,別的那幾位徒眾的老師的弟子僧團則不然。』迦葉,這樣一來,有智慧的人追問、質詰、反覆討論之後,多半會在那件事上稱讚我們。

自己知道,自己看見

迦葉,有一條道,有一條道路,照著走的人自己就會知道、自己就會看見:『只有沙門喬達摩是說話合時的、說真實的、說有益的、說法的、說教誡的。』

迦葉,哪一條道,哪一條道路,照著走的人自己就會知道、自己就會看見『只有沙門喬達摩是說話合時的、說真實的、說有益的、說法的、說教誡的』呢?

就是這條八正道,也就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迦葉,這就是那條道,這就是那條道路,照著走的人自己就會知道、自己就會看見『只有沙門喬達摩是說話合時的、說真實的、說有益的、說法的、說教誡的』。」

苦行的三串清單

這話說完,裸行者迦葉對世尊說:

「喬達摩賢友,那些沙門與婆羅門也有下面這些用力苦行的做法,他們算作沙門這件事,也算作婆羅門這件事。

他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的規矩,吃完舔手;人家叫他過去他不去,人家叫他站住他不站;送到面前的不接受,特地為他做的不接受,受邀的不接受。他不從鍋口接、不從盆口接,不隔著門檻接、不隔著棍子接、不隔著杵接;兩個人正在吃飯時不接,孕婦給的不接,正在哺乳的婦人給的不接,跟男人在一起的婦人給的不接,募來的食物不接,有狗守在旁邊的地方不接,蒼蠅成群飛的地方不接;他不吃魚,不吃肉,不喝酒,不喝發酵的飲料,不喝穀類發酵的水。

他只到一家人門口拿一口食物,或到兩家人門口拿兩口……到七家人門口拿七口;他靠一小份施食過活,靠兩小份過活……靠七小份過活;他一天吃一次,兩天吃一次……七天吃一次;他就這樣一直到半個月吃一次,投入這種按間隔進食的修習裡。喬達摩賢友,這些也是那些沙門與婆羅門用力苦行的做法,他們算作沙門這件事,也算作婆羅門這件事。

他吃野菜,或吃稷,或吃野生的稻米,或吃碎皮屑,或吃水苔,或吃米糠,或吃焦飯,或吃油渣,或吃草,或吃牛糞;他靠森林裡的根與果實過活,只吃自己掉下來的果子。喬達摩賢友,這些也是那些沙門與婆羅門用力苦行的做法,他們算作沙門這件事,也算作婆羅門這件事。

他穿麻布,穿粗麻混織的布,穿裹屍布,穿糞掃衣,穿樹皮,穿鹿皮,穿裂開的鹿皮,穿茅草編的衣,穿樹皮纖維編的衣,穿木片編的衣,穿人髮織的毯,穿獸毛織的毯,穿貓頭鷹的羽毛;他拔鬚髮,投入拔鬚髮的修習裡;他一直站著,拒絕坐下;他蹲踞,投入蹲踞這種努力裡;他睡在荊棘上,就在荊棘上鋪床;他睡在木板上,睡在光地上;他只用一邊側臥;他身上帶著塵垢;他住在露天;有什麼就睡什麼;他吃不乾淨的東西,投入吃不乾淨東西的修習裡;他不喝水,投入不喝水的修習裡;他一天下水三次,投入沐浴的修習裡。喬達摩賢友,這些也是那些沙門與婆羅門用力苦行的做法,他們算作沙門這件事,也算作婆羅門這件事。」

做到了也還在門外

「迦葉,一個人就算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的規矩,吃完舔手……其餘皆是如此……一直到半個月吃一次,投入這種按間隔進食的修習裡——只要他的戒的具足、心的具足、慧的具足還沒有修成、還沒有親自實現,那麼他離沙門這件事還遠,離婆羅門這件事還遠。

迦葉,而當一位比丘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並且由於漏(Āsava)滅盡,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親自實現了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迦葉,這樣的比丘才叫做沙門,才叫做婆羅門。

迦葉,一個人就算吃野菜,吃稷……其餘皆是如此……靠森林裡的根與果實過活,只吃自己掉下來的果子——只要他的戒的具足、心的具足、慧的具足還沒有修成、還沒有親自實現,那麼他離沙門這件事還遠,離婆羅門這件事還遠。

迦葉,而當一位比丘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並且由於漏滅盡,在當下這一生以親證的了知親自實現了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迦葉,這樣的比丘才叫做沙門,才叫做婆羅門。

迦葉,一個人就算穿麻布,穿粗麻混織的布……其餘皆是如此……一天下水三次,投入沐浴的修習裡——只要他的戒的具足、心的具足、慧的具足還沒有修成、還沒有親自實現,那麼他離沙門這件事還遠,離婆羅門這件事還遠。

迦葉,而當一位比丘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並且由於漏滅盡,在當下這一生以親證的了知親自實現了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迦葉,這樣的比丘才叫做沙門,才叫做婆羅門。」

難在哪裡

這話說完,裸行者迦葉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沙門這件事難做,婆羅門這件事難做。」

「迦葉,世間本來就是這樣說的——『沙門這件事難做,婆羅門這件事難做』。

迦葉,一個人就算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的規矩,吃完舔手……其餘皆是如此……一直到半個月吃一次,投入這種按間隔進食的修習裡——如果沙門這件事或婆羅門這件事的難、極難,只在這個分量上、只在這種用力苦行上,那就說不上『沙門這件事難做,婆羅門這件事難做』了。因為一個居士、一個居士的兒子,甚至一個提水的女奴,都做得到:『我來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的規矩,吃完舔手……其餘皆是如此……一直到半個月吃一次,投入這種按間隔進食的修習裡。』

迦葉,正因為沙門這件事或婆羅門這件事的難、極難,是在這個分量之外、在這種用力苦行之外,所以才說得上『沙門這件事難做,婆羅門這件事難做』。

迦葉,而當一位比丘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並且由於漏滅盡,在當下這一生以親證的了知親自實現了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迦葉,這樣的比丘才叫做沙門,才叫做婆羅門。

迦葉,一個人就算吃野菜,吃稷……其餘皆是如此……只吃自己掉下來的果子——如果沙門這件事或婆羅門這件事的難、極難,只在這個分量上、只在這種用力苦行上,那就說不上『沙門這件事難做,婆羅門這件事難做』了。因為一個居士、一個居士的兒子,甚至一個提水的女奴,都做得到。

迦葉,正因為那個難是在這個分量之外、在這種用力苦行之外,所以才說得上『沙門這件事難做,婆羅門這件事難做』。而當一位比丘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並且由於漏滅盡……其餘皆是如此……這樣的比丘才叫做沙門,才叫做婆羅門。

迦葉,一個人就算穿麻布,穿粗麻混織的布……其餘皆是如此……一天下水三次,投入沐浴的修習裡——如果沙門這件事或婆羅門這件事的難、極難,只在這個分量上、只在這種用力苦行上,那就說不上『沙門這件事難做,婆羅門這件事難做』了。因為一個居士、一個居士的兒子,甚至一個提水的女奴,都做得到。

迦葉,正因為那個難是在這個分量之外、在這種用力苦行之外,所以才說得上『沙門這件事難做,婆羅門這件事難做』。而當一位比丘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並且由於漏滅盡……其餘皆是如此……這樣的比丘才叫做沙門,才叫做婆羅門。」

認出來也一樣難

這話說完,裸行者迦葉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沙門難認得出來,婆羅門難認得出來。」

「迦葉,世間本來就是這樣說的——『沙門難認得出來,婆羅門難認得出來』。

迦葉,一個人就算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的規矩,吃完舔手……其餘皆是如此……一直到半個月吃一次,投入這種按間隔進食的修習裡——如果一個沙門或婆羅門的難認、極難認,只在這個分量上、只在這種用力苦行上,那就說不上『沙門難認得出來,婆羅門難認得出來』了。因為一個居士、一個居士的兒子,甚至一個提水的女奴,都認得出來:『這個人不穿衣服,不守一般的規矩,吃完舔手……其餘皆是如此……一直到半個月吃一次,投入這種按間隔進食的修習裡。』

迦葉,正因為那個難認是在這個分量之外、在這種用力苦行之外,所以才說得上『沙門難認得出來,婆羅門難認得出來』。而當一位比丘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並且由於漏滅盡……其餘皆是如此……這樣的比丘才叫做沙門,才叫做婆羅門。

迦葉,一個人就算吃野菜,吃稷……其餘皆是如此……只吃自己掉下來的果子……其餘皆是如此……而當一位比丘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其餘皆是如此……這樣的比丘才叫做沙門,才叫做婆羅門。

迦葉,一個人就算穿麻布,穿粗麻混織的布……其餘皆是如此……一天下水三次,投入沐浴的修習裡……其餘皆是如此……而當一位比丘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其餘皆是如此……這樣的比丘才叫做沙門,才叫做婆羅門。」

三種具足

這話說完,裸行者迦葉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那麼什麼是戒的具足?什麼是心的具足?什麼是慧的具足?」

「迦葉,在這裡,如來出現於世間,他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其餘皆是如此……在再小的過失上也看得見危險,受持學處(Sikkhāpada)而修學,身體的行為與言語的行為都具足了善,生計清淨,戒具足,在諸根上守好門,具念而清楚覺知(Sampajañña),知足。

迦葉,一位比丘怎樣才算戒具足?

迦葉,在這裡,一位比丘捨棄殺生,戒除殺生;放下棍棒,放下刀劍,有羞恥心,有憐惜心,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懷著利益與同情而住。這也算在他的戒的具足裡……其餘皆是如此……

有些沙門與婆羅門先生,吃了信眾布施的食物,卻仍然靠這一類像畜生一樣的雜學、靠錯誤的生計過日子,就是:作法消災、還願……其餘皆是如此……把用過的藥收回去。他戒除這一類像畜生一樣的雜學與錯誤的生計。這也算在他的戒的具足裡。

迦葉,一位比丘這樣戒具足了,就在任何地方都看不見可怕的事,因為他被戒約束著。迦葉,就像一位灌過頂的剎帝利國王把敵人打垮了,就在任何地方都看不見可怕的事,因為敵人沒有了;同樣的道理,迦葉,一位比丘這樣戒具足了,就在任何地方都看不見可怕的事,因為他被戒約束著。他具足了這一套聖者的戒,內心感受到沒有可責備的樂。迦葉,一位比丘就是這樣戒具足的。

迦葉,這就是戒的具足。

……其餘皆是如此……他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這也算在他的心的具足裡……其餘皆是如此……第二禪那……第三禪那……他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這也算在他的心的具足裡。

迦葉,這就是心的具足。

他心這樣入定之後……其餘皆是如此……把心導向知與見……這也算在他的慧的具足裡……其餘皆是如此……他這樣了知:『不受後有。』這也算在他的慧的具足裡。

迦葉,這就是慧的具足。

迦葉,比這樣的戒的具足、心的具足、慧的具足更上、更高的戒的具足、心的具足、慧的具足,另外沒有了。

獅子吼

迦葉,有一些沙門與婆羅門主張戒。他們用許多方式稱讚戒。迦葉,聖者最上的戒有多遠,我在那裡看不到一個與我相等的,何況超過我的。在那件事上更高的正是我自己,也就是更上一層的戒。

迦葉,有一些沙門與婆羅門主張苦行與厭離。他們用許多方式稱讚苦行與厭離。迦葉,聖者最上的苦行與厭離有多遠,我在那裡看不到一個與我相等的,何況超過我的。在那件事上更高的正是我自己,也就是更上一層的厭離。

迦葉,有一些沙門與婆羅門主張智慧。他們用許多方式稱讚智慧。迦葉,聖者最上的智慧有多遠,我在那裡看不到一個與我相等的,何況超過我的。在那件事上更高的正是我自己,也就是更上一層的智慧。

迦葉,有一些沙門與婆羅門主張解脫。他們用許多方式稱讚解脫。迦葉,聖者最上的解脫有多遠,我在那裡看不到一個與我相等的,何況超過我的。在那件事上更高的正是我自己,也就是更上一層的解脫。

迦葉,這是可能的:其他教派的遊方者(Paribbājaka)會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是會發獅子吼,可是他只在空屋裡吼,不在集會裡吼。』對他們該說:『不要這樣說。』迦葉,對他們該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會發獅子吼,而且是在集會裡吼。』

迦葉,這是可能的:其他教派的遊方者會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會發獅子吼,也在集會裡吼,可是吼得沒有把握。』對他們該說:『不要這樣說。』迦葉,對他們該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會發獅子吼,在集會裡吼,而且吼得很有把握。』

迦葉,這是可能的:其他教派的遊方者會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會發獅子吼,在集會裡吼,吼得也有把握,可是沒有人向他發問』……其餘皆是如此……『有人向他發問,可是他答不出來』……『他答得出來,可是他的解說不能讓人心裡滿意』……『他的解說能讓人心裡滿意,可是人家不覺得那值得聽』……『人家覺得那值得聽,可是聽了心裡並不澄淨』……『聽了心裡澄淨,可是不做出信服的表示』……『做出信服的表示,可是不照著那樣去走』……『照著那樣去走,可是走了卻拿不出效驗』。對他們該說:『不要這樣說。』

迦葉,對他們該這樣說:『沙門喬達摩會發獅子吼,在集會裡吼,吼得很有把握;有人向他發問,他答得出來,他的解說能讓人心裡滿意;人家覺得那值得聽,聽了心裡澄淨,做出信服的表示,照著那樣去走,走了也成就了。』

尼拘陀那一次

迦葉,有一次我住在王舍城的靈鷲山。那裡有一位修苦行、過清淨修行生活的人,名字叫尼拘陀(Nigrodha),向我問更上一層的厭離。我把他問的那個問題答了。答完之後,他滿意得像超出了分量一樣。」

「尊者,誰聽了世尊的法會不滿意得像超出了分量一樣呢?尊者,我聽了世尊的法,也滿意得像超出了分量一樣。

太殊勝了,尊者;太殊勝了,尊者。就像把倒蓋的東西翻正,把被遮蔽的東西揭開,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黑暗中舉起油燈,讓有眼睛的人看見形色——世尊用許多方式把法闡明了。尊者,我現在皈依世尊、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尊者,願我能在世尊這裡出家,能受具足戒。」

「迦葉,從前屬於其他教派的人,要是希望在這個法與教誡裡出家、希望受具足戒,他要別住四個月;四個月過後,比丘們心裡認可了,才讓他出家、受具足戒成為比丘。不過我在這件事上也知道人與人之間有差別。」

「尊者,如果從前屬於其他教派的人希望在這個法與教誡裡出家、希望受具足戒,要別住四個月,四個月過後比丘們心裡認可了才讓他出家、受具足戒成為比丘——那我就別住四年;四年過後,讓比丘們心裡認可了,再讓我出家、受具足戒成為比丘。」

裸行者迦葉就在世尊這裡出家了,也受了具足戒。

受具足戒不久,迦葉長老獨自遠離,不放逸、熱切、努力不懈地住著。沒有多久,他就在當下這一生親自以親證的了知實現了那個無上的清淨修行的終點——那正是出身良好的年輕人正正當當地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所為的目標——他進入並安住在其中。

他親證地了知(Abhijānāti):「出生已盡,清淨的修行已立,該做的已做,不受後有。」

迦葉長老就這樣成了阿羅漢中的一位。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全篇沒有一句話說苦行是錯的,而苦行被整個放到了門檻以外。 開場的傳言是「沙門喬達摩責備一切苦行」,世尊否認了,理由是他親眼看見苦行者有下地獄的也有上天界的。此後迦葉列出三大串苦行做法,世尊的回答一次也沒有評價那些做法本身:他說的是「就算全做到,只要戒的具足、心的具足、慧的具足還沒有修成,就還離得遠」。苦行沒有被判為惡,是被判為與那件事無關。

判定的權力被交給第三方,而交出去之前先把爭議切掉。 世尊提的辦法是:不一致的地方先擱著,就一致的地方讓有智慧的人去追問、質詰、反覆討論。這個程序有兩個特點:一是它只在雙方已經同意的判準上進行,二是它比的不是主張而是實行——這些不善的法誰真的捨棄了。而世尊對結果的預測是「多半會稱讚我們」,用的是「多半」,不是「一定」。

證明苦行不是難處的辦法,是指出一個提水的女奴也做得到。 這一句在全篇出現六次。它不說苦行不辛苦,也不說做苦行的人不真誠;它說的是苦行這件事的難度不構成一個門檻,因為社會地位最低、最沒有資源的人一樣做得到。判準因此從「你付出了多少」換成了「這件事能不能把人分出來」。

十一層的假想質疑,一層比一層退後。 只在空屋裡吼、不在集會裡吼、吼得沒有把握、沒有人問、答不出、答得不能讓人滿意、人家不覺得值得聽、聽了不澄淨、不表示信服、不照著做、做了拿不出效驗——十一層,每一層都比前一層更難反駁,因為每一層都預先承認了前一層。經文把這一串完整列出來再一次否定,而不是只否定第一層。

③ 結構脈絡

全篇由一個問句起頭,而那個問句是關於傳言的,不是關於法的。

第一段是澄清。世尊用兩組四句話說明他為什麼不責備一切苦行:苦行的人與不太苦行的人,各有下地獄的與上天界的。接著是八句「他們說好我們也說好/他們說好我們卻說不好」的排列,用來界定一致與不一致的範圍。然後是那個交出去的驗法,重複四輪:不善與善各一輪,導師與弟子僧團各一輪。四輪的句型完全相同,只換兩個變數。最後接上八正道。

第二段是三大串苦行清單。迦葉列一次,世尊接著用三種不同的判語各回應一次——「做到了也還在門外」、「難不在這裡」、「認出來也一樣難」。也就是說,同一份清單在本篇裡總共出現了四遍,前一遍是列舉,後三遍各換一個判語。原文從第二遍起大量使用 …pe…,譯文比照省略。每一遍的收尾都是同一句:修習沒有敵意、沒有惡意的慈的心,由於漏滅盡而解脫的比丘,才叫沙門、叫婆羅門。

第三段是三種具足的內容。這裡用的是本品母本《沙門果經》的折疊:從如來出現到大戒是一塊,四種禪那是一塊,八種知是一塊,被折起來的內容逐字寫在該篇裡。而本篇的切法與母本、與《種德經》都不同——母本分行與明,《種德經》分戒與智慧,本篇分戒、心、慧三段,四種禪那歸在「心」。這是同一塊材料的第三種切法。

第四段是獅子吼。四項(戒、苦行與厭離、智慧、解脫)各一句同型的判語,接著是十一層的假想質疑。收尾是尼拘陀那一段,只有三行。

第五段是皈依、求出家、別住的規矩,以及迦葉自己把四個月加碼成四年。最後兩行是他成為阿羅漢的定型記述。

④ 深度研究

漢譯對應為《長阿含經》第二十五經《裸形梵志經》。

本經的巴利經名是《大獅子吼經》,而傳統另有一個名字《迦葉獅子吼經》。 本譯文取後者為經名,理由是前者與《中部》第十二經同名——那一篇在本專案已定名為《獅子吼大經》,兩篇並列會讓讀者以為是同一組的大小兩篇,而它們的內容毫不相干。取對話者的名字入題也符合本品其餘各篇的做法(阿摩晝、種德、究羅檀頭、摩訶利、闍利都是如此)。

三大串苦行清單與《中部》第十二經逐字相同,而說話的人與立場相反。 那一篇是世尊自述他從前修過的苦行,用的是第一人稱;本篇是迦葉列舉當時苦行者的做法,用的是第三人稱。同一份材料,一次是自傳,一次是他人的招牌。合起來看,本篇「就算全做到也還在門外」那句話有一層額外的重量:說這話的人自己做過那整份清單。

裸行者迦葉這個名字在《中部》第一二四經薄拘羅經裡也出現,而那一位同樣是最後出家、成為阿羅漢的。 兩處是不是同一個人,經文沒有交代,也沒有任何線索可以判定。本譯文照既有定譯處理,不替兩處建立關聯。

別住四個月的規定在《中部》第五七經狗行者經裡有同一個場景。 那一篇的裸行者施尼耶得到同樣的答覆(別住四個月,加上「我在這件事上也知道人與人之間有差別」那句預留),而他的回應同樣是加碼到四年。兩篇的這一段幾乎逐字相同。這句加碼在兩篇裡都沒有得到回應——經文沒有寫比丘們是不是真的讓他等了四年,下一句就是他已經出家了。

「更上一層的厭離」是本篇獨有的一項,而「厭離」這個詞在本篇對譯的不是 nibbidā。 常見的三學是更上一層的戒、心、慧;本篇的獅子吼列的是戒、苦行與厭離、智慧、解脫四項,多出苦行與厭離,並且把心換成了解脫。這個組合在巴利藏裡罕見,而它出現的位置很值得注意:正好在一場關於苦行的對話裡。世尊沒有把苦行從清單裡刪掉,他把它留在裡面,然後宣布自己在那一項上也沒有人比得上。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的那一支法義,是「難」與「有效」被分開了。全篇最鋒利的一句是:如果沙門的難處只在這些苦行上,那就談不上難——因為一個提水的女奴也做得到。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什麼?被加工成了辛苦的展示。一個人投入了多少小時、犧牲了多少睡眠、放棄了多少東西,現在是可以被記錄、被統計、被公開的;而在很多場合裡,這些數字本身就被當成了成果。經文的判準把這件事拆穿得很乾脆:一件事只要是任何人拚一拚都做得到的,它就不能拿來當作區分。差別在量級。古代的苦行至少要真的餓、真的曬、真的睡在荊棘上;今天的辛苦展示可以只是把行事曆填滿,而填滿行事曆的能力與做成事情的能力幾乎沒有關係。可展示的辛苦愈容易生產,它作為判準就愈沒有用——而它作為判準的地位反而愈穩,因為別的都不好量。

第二個形狀是那個交出去的驗法。世尊的做法是:不一致的先擱著,只就一致的部分請第三方檢驗,而檢驗的內容是實行不是主張。今天大部分的爭論走的是相反的路——先在最不一致的地方交手,比的是誰的立論漂亮。這個順序幾乎保證吵不出結果,因為雙方連判準都沒有共用的。經文的順序有一個代價要說清楚:把不一致的部分擱下,等於承認有些事情這一次不會被解決。世尊沒有假裝那些分歧不存在,他只是不在那裡開戰。

至於那十一層的假想質疑,它的用處是一種很少見的誠實:把別人可能對你說的最難聽、最刁鑽的話,自己一層一層列出來,列到不能再退為止,然後才回答。 大多數人的自我辯護只回應第一層——最容易反駁的那一層。而真正讓人不服的,往往是第八層第九層那種「你說得都對,可是聽的人沒有變」。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處是三大串苦行清單出現四遍,而後三遍的差別只在一個詞。 第一遍由迦葉列出,之後三遍分別配上「做到了也還在門外」「難不在這裡」「認出來也一樣難」。三個判語裡,第二個與第三個的論證結構完全相同,只把「難做」換成「難認」,連「一個提水的女奴也做得到/也認得出來」那句都只換了一個動詞。同一套推理被套用兩次而只換一個變數,這是模組被複製的痕跡,不是兩次不同的思考。

第二處是三種具足的切法與本品其他各篇不一致。 母本《沙門果經》把漸次修學切成行與明,四種禪那屬於行;《種德經》切成戒與智慧,四種禪那屬於智慧;本篇切成戒、心、慧,四種禪那屬於心。三種切法在三篇裡各自成立,而三篇用的是同一塊材料。切在哪裡由當篇的對話決定——種德的五樣裡有智慧,所以那一篇只需要兩格;迦葉問的是三種具足,所以這一篇需要三格。這說明那塊材料是先存在的,而框架是後套上去的。

第三處是獅子吼那四項與全篇其餘部分的關係不對稱。 四項是戒、苦行與厭離、智慧、解脫。前面剛剛講完的三種具足是戒、心、慧。兩份清單有兩項重合(戒、慧),一項換掉(心換成解脫),一項是新的(苦行與厭離)。而「更上一層的厭離」在本篇裡除了這裡與尼拘陀那一段之外沒有任何內容——經文沒有說它是什麼,只說世尊在那一項上最高。一個沒有內容的項目被放進一份宣稱最上的清單裡,通常表示這份清單是為了某個場合而拼出來的。

第四處是尼拘陀那一段太短,而且沒有內容。 「有一位修苦行、過清淨修行生活的人,名字叫尼拘陀,向我問更上一層的厭離。我把他問的那個問題答了。答完之後,他滿意得像超出了分量一樣。」——問題是什麼、答案是什麼,一個字也沒有。這一段的唯一功能是引出迦葉的下一句「誰聽了會不滿意」,也就是引出皈依。一段被壓縮到只剩結果的敘事,通常是為了接上某個既定的收尾。

第五處是四年那句加碼沒有下文。 迦葉說他要別住四年,而下一句就是「裸行者迦葉就在世尊這裡出家了,也受了具足戒」。四年到底有沒有等,經文沒有交代。同樣的斷裂也出現在《中部》第五七經。兩篇都保留了加碼,也都略過了執行;被保留下來的是那個姿態,不是那件事。


📖 延伸閱讀

本篇的落點:一個苦行者來問:聽說你責備一切苦行。整篇的回答沒有一句反對苦行,卻把苦行整個放到了門檻以外。

  • 下一篇|DN9 布吒婆樓經
    問的是想怎麼止息,答案卻先把「自我」拆成三個彼此不能同時成立的東西。
  • 《中部》裡的對照|MN57 持狗戒者經
    同樣是一位苦行者當面請教,而那一篇問的是狗行與牛行算不算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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