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12 露遮經
長部十二經 露遮經(Lohicca Sutta)
一個人把「不該把好東西告訴別人」當成節制,而世尊指出那是一種擋路。
婆羅門露遮住在憍薩羅國的娑羅婆提,心裡生出一個見解:一位沙門或婆羅門要是證到了善的法,不該告訴別人——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那就像割斷一條舊繩子,又打上一條新的;這種事我說是惡的、貪的。他一面抱著這個見解,一面派理髮師去請世尊吃飯。
路上,那位理髮師跟在世尊後面,把主人的見解一五一十說了,並且請世尊把他從那裡拉出來。世尊只回了一句:也許可以吧,盧私迦;也許可以吧。
飯後,世尊沒有直接反駁那個見解。他問的是一件與法無關的事:你住在娑羅婆提,對吧?要是有人說「娑羅婆提出產的東西該由露遮一個人享用,不分給別人」,這句話對靠你過活的人是不是一種擋路?露遮答是。接著是四步:擋路的人不為別人著想;不為別人著想的人心裡懷的是敵意;心裡懷著敵意就是錯誤的見解;抱著錯誤的見解的人,去處只有兩個——地獄或者畜生的胎。同一套再用波斯匿王與整個迦尸憍薩羅走一遍,然後才落到他自己身上。
之後世尊列了三種該受責備的導師,三種都配上一個譬喻,而第三個譬喻正是露遮自己那句「割斷舊繩子又打上新的」——他用來反對說法的話,被原樣還給了他,只是換了一個對象。最後他問:有沒有不該受責備的導師?答案是有,而那個答案就是整條漸次修學。露遮說自己像一個掉進坑裡、被人抓著頭髮拉上岸的人。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在憍薩羅國遊行,與五百位比丘的大僧團在一起,來到娑羅婆提(Sālavatikā)。
一個惡的見解
那時候,婆羅門露遮(Lohicca)住在娑羅婆提。那個地方人畜興旺,有草、有柴、有水,有穀物,是王家的產業,由憍薩羅國王波斯匿(Pasenadi)賜給他,作為梵施而封給他的。
那時候,婆羅門露遮心裡生起了這樣一個惡的見解:
「在這裡,一位沙門或婆羅門要是證到了善的法,證到了善的法之後不該告訴別人——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就像割斷一條舊的繩子,又打上一條新的;這種事我說是惡的、貪的東西——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
婆羅門露遮聽說:「先生們,沙門喬達摩是釋迦族的兒子,從釋迦族出家,正在憍薩羅國遊行,與五百位比丘的大僧團在一起,已經到了娑羅婆提。那位喬達摩君有這樣好的名聲傳出來——『他就是那位世尊,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他把這個帶著天神、帶著魔羅、帶著梵天的世間,這個帶著沙門與婆羅門、帶著天神與人類的世代,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親自實現而宣說出來。他所說的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文句;他闡明的是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能見到這樣的阿羅漢,是好事。」
於是婆羅門露遮叫來理髮師盧私迦(Rosikā):
「來,盧私迦好友,你到沙門喬達摩那裡去。到了之後,用我的話問候沙門喬達摩,問他少病、少惱、身體輕快、有力氣、住得舒服:『喬達摩君,婆羅門露遮問候喬達摩君少病、少惱、身體輕快、有力氣、住得舒服。』再這樣說:『願喬達摩君明天連同比丘僧團接受婆羅門露遮的飯食。』」
「先生,好的。」理髮師盧私迦答應了婆羅門露遮,就到世尊那裡去。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理髮師盧私迦對世尊說:
「尊者,婆羅門露遮問候世尊少病、少惱、身體輕快、有力氣、住得舒服;他還這樣說:『願世尊明天連同比丘僧團接受婆羅門露遮的飯食。』」
世尊以沉默表示同意。
理髮師盧私迦知道世尊同意了,就從座位起身,向世尊禮敬,右繞之後到婆羅門露遮那裡去。到了之後,對婆羅門露遮說:
「我們已經用您的話對那位世尊說了:『尊者,婆羅門露遮問候世尊少病、少惱、身體輕快、有力氣、住得舒服;他還這樣說:「願世尊明天連同比丘僧團接受婆羅門露遮的飯食。」』而那位世尊已經同意了。」
路上說出來的話
那一夜過後,婆羅門露遮在自己家裡叫人備好上等的硬食與軟食,就叫來理髮師盧私迦:
「來,盧私迦好友,你到沙門喬達摩那裡去。到了之後,向沙門喬達摩報時:『喬達摩君,時間到了,飯已經備好。』」
「先生,好的。」理髮師盧私迦答應了婆羅門露遮,就到世尊那裡去。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理髮師盧私迦向世尊報時:「尊者,時間到了,飯已經備好。」
那天上午,世尊穿好衣服,拿了缽與衣,與比丘僧團一起往娑羅婆提去。
那時候,理髮師盧私迦一路緊跟在世尊後面。理髮師盧私迦對世尊說:
「尊者,婆羅門露遮心裡生起了這樣一個惡的見解:『在這裡,一位沙門或婆羅門要是證到了善的法,證到了善的法之後不該告訴別人——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就像割斷一條舊的繩子,又打上一條新的;這種事我說是惡的、貪的東西——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尊者,願世尊把婆羅門露遮從這個惡的見解裡拉出來,那就太好了。」
「盧私迦,也許可以吧;盧私迦,也許可以吧。」
於是世尊往婆羅門露遮的住處去。到了之後,在準備好的座位上坐下。婆羅門露遮親手用上等的硬食與軟食供養以覺悟者為首的比丘僧團,讓他們吃飽滿意。
擋路的人
世尊吃過飯、手離開缽以後,婆羅門露遮取了一個矮座位,在一旁坐下。世尊對坐在一旁的婆羅門露遮說:
「露遮,你心裡真的生起了這樣一個惡的見解嗎——『在這裡,一位沙門或婆羅門要是證到了善的法,證到了善的法之後不該告訴別人——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就像割斷一條舊的繩子,又打上一條新的;這種事我說是惡的、貪的東西——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
「喬達摩君,是的。」
「露遮,你認為怎麼樣?你不是住在娑羅婆提嗎?」
「喬達摩君,是的。」
「露遮,要是有人這樣說:『婆羅門露遮住在娑羅婆提。娑羅婆提出產的東西,該由露遮這個婆羅門一個人享用,不分給別人。』——這樣說的人,對那些靠你過活的人來說,算不算是一個擋路的人?」
「喬達摩君,算是擋路的人。」
「他既然是擋路的人,那麼他是為那些人的好處著想,還是不為他們的好處著想?」
「喬達摩君,不為他們的好處著想。」
「一個不為別人好處著想的人,他對那些人的心裡懷的是慈,還是敵意?」
「喬達摩君,是敵意。」
「心裡懷著敵意的時候,那是錯誤的見解,還是正見?」
「喬達摩君,是錯誤的見解。」
「露遮,抱著錯誤的見解的人,我說他的去處只有兩種裡的一種——地獄,或者畜生的胎。
露遮,你認為怎麼樣?憍薩羅國王波斯匿不是住在迦尸憍薩羅嗎?」
「喬達摩君,是的。」
「露遮,要是有人這樣說:『憍薩羅國王波斯匿住在迦尸憍薩羅。迦尸憍薩羅出產的東西,該由波斯匿王一個人享用,不分給別人。』——這樣說的人,對那些靠憍薩羅國王波斯匿過活的人,包括你們與別人,算不算是一個擋路的人?」
「喬達摩君,算是擋路的人。」
「他既然是擋路的人,那麼他是為那些人的好處著想,還是不為他們的好處著想?」
「喬達摩君,不為他們的好處著想。」
「一個不為別人好處著想的人,他對那些人的心裡懷的是慈,還是敵意?」
「喬達摩君,是敵意。」
「心裡懷著敵意的時候,那是錯誤的見解,還是正見?」
「喬達摩君,是錯誤的見解。」
「露遮,抱著錯誤的見解的人,我說他的去處只有兩種裡的一種——地獄,或者畜生的胎。
露遮,所以說:有人要是這樣說『婆羅門露遮住在娑羅婆提;娑羅婆提出產的東西,該由露遮這個婆羅門一個人享用,不分給別人』,這樣說的人對那些靠你過活的人就是一個擋路的人;是擋路的人就是不為他們的好處著想;不為他們的好處著想的人心裡懷的就是敵意;心裡懷著敵意就是錯誤的見解。
露遮,同樣的道理,有人要是這樣說『在這裡,一位沙門或婆羅門要是證到了善的法,證到了善的法之後不該告訴別人——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就像割斷一條舊的繩子,又打上一條新的……其餘皆是如此……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那麼對那些出身良好的年輕人——他們依著如來所宣說的法與教誡,得到了這樣崇高的殊勝,親自實現預流果,親自實現一次往返的果,親自實現不再返回的果,親自實現阿羅漢——以及那些正在成熟、要投生到天上去的胎,這樣說的人就是一個擋路的人;是擋路的人就是不為他們的好處著想;不為他們的好處著想的人心裡懷的就是敵意;心裡懷著敵意就是錯誤的見解。露遮,抱著錯誤的見解的人,我說他的去處只有兩種裡的一種——地獄,或者畜生的胎。
露遮,所以說:有人要是這樣說『憍薩羅國王波斯匿住在迦尸憍薩羅;迦尸憍薩羅出產的東西,該由波斯匿王一個人享用,不分給別人』……其餘皆是如此……心裡懷著敵意就是錯誤的見解。露遮,同樣的道理,有人要是這樣說『一位沙門或婆羅門證到了善的法之後不該告訴別人』……其餘皆是如此……露遮,抱著錯誤的見解的人,我說他的去處只有兩種裡的一種——地獄,或者畜生的胎。
三種該受責備的導師
露遮,世間有三種導師該受責備;而責備這樣的導師的人,那個責備是真實的、實在的、合乎法的、沒有可責備之處的。哪三種?
露遮,在這裡,有一種導師,他為了某個目標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而那個做沙門的目標他沒有達到。他沒有達到那個做沙門的目標,卻對弟子們說法:『這對你們有好處,這會讓你們安樂。』而他的弟子們不想聽,不側耳,不把心放在了知上,偏離導師的教導而行。
該這樣責備他:『長老為了那個目標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而那個做沙門的目標你沒有達到。你沒有達到那個做沙門的目標,卻對弟子們說法:「這對你們有好處,這會讓你們安樂。」而你的弟子們不想聽,不側耳,不把心放在了知上,偏離導師的教導而行。就像一個人一邊往後退,一邊硬要往前攀;或者去抱一個背對著他的人。這種事我說是惡的、貪的東西——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
露遮,這就是世間第一種該受責備的導師;而責備這樣的導師的人,那個責備是真實的、實在的、合乎法的、沒有可責備之處的。
露遮,再者,在這裡有一種導師,他為了某個目標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而那個做沙門的目標他沒有達到。他沒有達到那個做沙門的目標,卻對弟子們說法:『這對你們有好處,這會讓你們安樂。』而他的弟子們想聽,側耳,把心放在了知上,不偏離導師的教導而行。
該這樣責備他:『長老為了那個目標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而那個做沙門的目標你沒有達到。你沒有達到那個做沙門的目標,卻對弟子們說法:「這對你們有好處,這會讓你們安樂。」而你的弟子們想聽,側耳,把心放在了知上,不偏離導師的教導而行。就像一個人丟下自己的田,卻去替別人的田除草。這種事我說是惡的、貪的東西——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
露遮,這就是世間第二種該受責備的導師;而責備這樣的導師的人,那個責備是真實的、實在的、合乎法的、沒有可責備之處的。
露遮,再者,在這裡有一種導師,他為了某個目標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而那個做沙門的目標他達到了。他達到了那個做沙門的目標,就對弟子們說法:『這對你們有好處,這會讓你們安樂。』而他的弟子們不想聽,不側耳,不把心放在了知上,偏離導師的教導而行。
該這樣責備他:『長老為了那個目標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而那個做沙門的目標你達到了。你達到了那個做沙門的目標,就對弟子們說法:「這對你們有好處,這會讓你們安樂。」而你的弟子們不想聽,不側耳,不把心放在了知上,偏離導師的教導而行。就像割斷一條舊的繩子,又打上一條新的。這種事我說是惡的、貪的東西——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
露遮,這就是世間第三種該受責備的導師;而責備這樣的導師的人,那個責備是真實的、實在的、合乎法的、沒有可責備之處的。
露遮,這就是世間那三種該受責備的導師;而責備這樣的導師的人,那個責備是真實的、實在的、合乎法的、沒有可責備之處的。」
不該受責備的導師
這話說完,婆羅門露遮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那麼世間有沒有一種不該受責備的導師?」
「露遮,世間有一種不該受責備的導師。」
「喬達摩君,世間那種不該受責備的導師是什麼樣的呢?」
「露遮,在這裡,如來出現於世間,他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其餘皆是如此……露遮,一位比丘就是這樣戒具足的。……其餘皆是如此……他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露遮,在哪一位導師那裡,弟子得到這樣崇高的殊勝,那位導師就是世間不該受責備的導師;而責備這樣的導師的人,那個責備是不真實的、不實在的、不合乎法的、有可責備之處的。
……其餘皆是如此……第二禪那……第三禪那……他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露遮,在哪一位導師那裡,弟子得到這樣崇高的殊勝,那位導師就是世間不該受責備的導師;而責備這樣的導師的人,那個責備是不真實的、不實在的、不合乎法的、有可責備之處的。
……其餘皆是如此……他把心導向知與見……露遮,在哪一位導師那裡,弟子得到這樣崇高的殊勝,那位導師就是世間不該受責備的導師;而責備這樣的導師的人,那個責備是不真實的、不實在的、不合乎法的、有可責備之處的。
……其餘皆是如此……他這樣了知:『不受後有。』露遮,在哪一位導師那裡,弟子得到這樣崇高的殊勝,那位導師就是世間不該受責備的導師;而責備這樣的導師的人,那個責備是不真實的、不實在的、不合乎法的、有可責備之處的。」
被抓著頭髮拉上來
這話說完,婆羅門露遮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就像一個人看見另一個人正掉進坑裡,抓住他的頭髮把他拉起來,放到平地上;同樣的道理,我正掉進坑裡,被喬達摩君拉起來放到了平地上。
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就像把倒蓋的東西翻正,把被遮蔽的東西揭開,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黑暗中舉起油燈,讓有眼睛的人看見形色——喬達摩君用許多方式把法闡明了。我現在皈依喬達摩君、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請喬達摩君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反駁不從法開始,從一塊封地開始。 露遮的見解是關於說法的,而世尊的第一個問句是關於他自己的產業:你住在娑羅婆提,對吧?要是有人說那裡的出產該由你一個人享用,那句話對靠你過活的人算不算擋路?整條推理鏈——擋路、不為別人著想、心裡懷敵意、錯誤的見解、地獄或畜生的胎——是先在一件與法無關的事情上跑完一次,再原封不動套到說法上的。被拆掉的不是那個見解的內容,是它的形狀。
同一套推理跑了兩遍,第二遍換成國王。 第一遍的主角是露遮自己,第二遍是波斯匿王與整個迦尸憍薩羅,而且世尊特地補了一句「包括你們與別人」——把露遮放進了受害的那一邊。也就是說,他先讓露遮承認自己獨佔是擋路,再讓他承認被別人獨佔時他自己是被擋的那一個。兩遍跑完,那個見解已經不必再談了。
露遮自己的譬喻被還給了他,只是換了一個對象。 「就像割斷一條舊的繩子,又打上一條新的;這種事我說是惡的、貪的東西」——這是他用來反對說法的話。而世尊列三種該受責備的導師時,第三種配的正是這個譬喻,一字不改,連「這種事我說是惡的、貪的東西——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那句收尾都照抄。它原本指的是說法這件事本身,現在指的是一位已經到達而弟子不聽的導師。
三種該受責備的導師裡,有兩種的問題不在導師身上。 第一種與第三種的弟子都不聽;第一種的導師沒有到達,第三種的導師到達了。也就是說,第三種被責備的理由不是他做錯了什麼,而是他說了而沒有人聽。這一點經文沒有解釋,也沒有替他辯護。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個見解被三段處理掉的過程,而三段各用一種手法。
第一段是鋪陳:露遮的見解、他請客、理髮師在路上把那個見解說出來並請世尊出手、世尊的一句「也許可以吧」。這一段的關鍵在那位理髮師——見解是他說出來的,請求也是他提的,而他是主人家的下人。
第二段是那條推理鏈,跑兩遍。每一遍五步,問句與答句都固定:擋路嗎(算是)、為好處著想嗎(不)、慈還是敵意(敵意)、錯誤還是正見(錯誤),然後是判語——去處只有兩種裡的一種。跑完兩遍之後,世尊才把它套回原來的見解上,而套回去的時候多出了一項內容:被擋住的是那些依著法與教誡得到入流、一次往返、不再返回與阿羅漢的人,以及那些正在成熟、要投生到天上去的胎。
第三段是三種該受責備的導師,一段一個譬喻。三段的結構逐字相同,只換兩個變數:目標達到了沒有、弟子聽不聽。而譬喻的排列不對稱——第一種與第二種的譬喻是新的,第三種的譬喻取自露遮自己。
收尾是不該受責備的導師,接上本品母本《沙門果經》的漸次修學。原文用 …pe… 回指,譯文比照省略,被折起來的內容逐字寫在該篇裡。折疊處有三塊,每一塊之後都落同一句判語,而那句判語是三種該受責備的導師那句判語的完整反面——每一個形容詞都加上了否定。
④ 深度研究
漢譯對應為《長阿含經》第二十九經《露遮經》。
那位理髮師是本經真正的推手,而經文沒有給他任何說明。 見解是他說出來的,請求是他提的,而他之所以說得出來,是因為他是那個家裡的下人——他聽得到主人在想什麼。世尊給他的回答只有六個字重複兩遍:「也許可以吧」。經文沒有寫他後來怎麼樣,也沒有寫露遮知不知道是他說的。同樣的角色形狀在《種德經》與《究羅檀頭經》裡是那位管事的人,只是那兩位只負責傳話。
「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做什麼呢」這句話,在巴利藏裡是一個有名的立場。 它的形狀接近一種自力主義:每個人只能靠自己,教導因此無效甚至有害。本經沒有從理論上反駁它,而是指出這個立場在實際效果上構成阻擋。這與《沙門果經》裡處理六位教主的做法不同——那一篇是逐一貼標籤,本篇是把對方的話放進另一個場景裡跑一遍。
三種該受責備的導師這個清單,在《中部》裡另有一個相關的段落。 M122 空大經處理的是「老師的禍患、學生的禍患、過清淨修行生活的人的禍患」,處理的是名聲與利養帶來的退轉;本篇處理的是達到與否、被聽與否。兩份清單都在談教學這件事會出什麼問題,而切法不同。
值得記下的是那個被還回去的譬喻。 露遮說「就像割斷一條舊的繩子,又打上一條新的」,意思是:你把一個人身上的舊繩子割斷,換來的只是一條新繩子。而世尊把這句話原樣用在第三種導師身上——那位導師自己到了,說了,而弟子不聽。同一句話在兩個位置上指的東西完全不同,經文沒有點破這個轉用。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的那一支法義,是「不給」被包裝成一種美德的時候,怎麼把它拆開。
露遮的見解聽起來不像自私,反而像謙抑:我證到的東西不該拿去給別人,因為那對他沒有用,甚至會害他。這種話今天有很多種說法——「他要自己想通才有用」「說了他也做不到」「每個人的路不一樣」「我不想替別人做決定」。每一句都部分正確,而每一句都可以拿來蓋住同一件事:不給。
世尊的拆法值得學:他沒有討論那句話對不對,他問的是這句話落在誰身上、擋住了誰。 這是一個把抽象立場換算成具體後果的動作,而換算的方式是先找一個不會引起防衛的場景——那塊封地。露遮回答封地那幾個問題的時候是完全放鬆的,因為那件事跟他的立場無關;等到五個「是」都答完,那條鏈子已經成立了,再套回來就無從否認。要拆一個包裝過的立場,直接拆包裝幾乎沒有用;有用的是讓對方在別的地方先同意那條推理。
第二個形狀在那三種導師上,而第三種最刺人:他到達了,他說了,可是沒有人聽——這也算該受責備。 經文沒有替他辯解,也沒有說那不是他的錯。這在今天很不受歡迎,因為現代的責任觀相當清楚:我把該做的做了,聽不聽是他的事。而經文的算法不是這樣——教學這件事的判準在對方身上,不在自己的努力上。這句話可以被誤用成苛責,所以要說清楚它的界線:本經沒有說那位導師應該改行,也沒有說他的證量有問題;它只說這件事仍然可以被責備,而那個責備是合乎法的。承認一件事沒有成功,與承認自己做錯了,是兩件事。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處是那條推理鏈的第四步跳得最遠。 擋路→不為好處著想→心裡懷敵意→錯誤的見解。前三步是連續的,第四步不是:一個人心裡對別人有敵意,與他持有一個錯誤的見解,在別處是兩個範疇。而本經把它接成一步,並且立刻接上去處的判定。這一步是整條鏈子承重最大的地方,而它是全鏈唯一沒有配上任何說明的一步。
第二處是套回去的時候多出了一項沒有前例的內容。 兩遍推理跑完之後,套回說法這件事上時,被擋住的人多了一類:「那些正在成熟、要投生到天上去的胎」。前面兩遍的受害者都是活著的、靠人過活的人;這一類不是。它與四種果並列,而它與說法之間的因果關係經文沒有交代。
第三處是三種導師的分類漏了一格。 兩個變數各兩種值,應該有四種組合:沒到達而弟子不聽、沒到達而弟子聽、到達而弟子不聽、到達而弟子聽。經文列了前三種,第四種沒有出現在這份清單裡——它被放到後面另立為「不該受責備的導師」,而且那一段的內容完全換了(不再談弟子聽不聽,改成弟子得到什麼殊勝)。一份四格的表被拆成三加一,而那個「一」與另外三個不是同一套判準。
第四處是三個譬喻的來源不一致。 第一個(一邊後退一邊硬要往前攀、去抱一個背對著他的人)與第二個(丟下自己的田去替別人的田除草)是為這個位置寫的;第三個取自露遮自己開頭那句話。也就是說,這份清單的第三格是為了接住對方的話而設的,而不是分類本身要求的。這解釋了為什麼第三種的責備理由最站不住——那一格的存在理由在修辭上,不在分類上。
第五處是收尾的判語只是把前面那句加上否定,沒有給出任何正面的標準。 「不該受責備的導師」的判準是:在他那裡,弟子得到這樣崇高的殊勝。而「這樣崇高的殊勝」指的是四種禪那與八種知——也就是說,判準完全落在弟子的成就上,導師自己做了什麼一個字也沒有提。與前面三種對照,前三種至少還分「達到了沒有」;到了這一段,導師這一邊整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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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的落點:一個人把「不該把好東西告訴別人」當成節制,而世尊指出那是一種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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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年輕婆羅門爭的是哪一條路通往梵天,而問完之後才發現:兩條路的盡頭都沒有人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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