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22 大念處經

長部二二經 大念處經(Mahāsatipaṭṭhāna Sutta)

同一部經加上一段,那一段把「這是苦」四個字拆成了整篇經的三分之一

《中部》第一〇經念處經與本經是同一部經。從開場的拘樓國劍磨瑟曇,到身、受、心、法四種持續看著,到最後那句「七年不必說……七天」,兩篇逐字相同。差別只有一處:法念處的最後一節。

念處經寫到四聖諦時只有一句話——他如實了知這是苦,這是苦的集起,這是苦的止息,這是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說完就接上收尾。本經在那一句之後停下來,把四句話一句一句拆開:什麼是出生?什麼是衰老?什麼是死亡?什麼是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絕望?什麼是與不喜歡的相處、與喜歡的分離、想要而得不到?拆到最後是五取蘊。集諦與滅諦則各列出六十個位置,問渴愛在哪裡生起、在哪裡住下——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六種識、六種接觸、六種受、六種想、六種思、六種渴愛、六種尋、六種伺,一個都不省。道諦把八正道每一支各給一個定義。

多出來的這一段佔了本經的三分之一。它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一個已經說完的答案,改寫成一份可以逐項核對的清單。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拘樓國(Kuru)一個叫劍磨瑟曇(Kammāsadhamma)的市鎮。

那時,世尊喚:「比丘們。」

「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總說

「比丘們,這是一條直通一個去處的路(Ekāyana magga),能使眾生清淨,跨過憂愁與哭喊,讓身體的痛與心裡的難受消失,得到正確的方法,親證涅槃——這就是四念處(Satipaṭṭhāna)。

哪四種?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熱切、清楚覺知(Sampajañña)、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Abhijjhā)與心裡的難受;在受上持續看著受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在心上持續看著心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

身:呼吸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到森林裡、到樹下、到空屋裡,盤腿而坐,端正身體,把念安放在面前。他就這樣具念地吸氣,具念地呼氣。

吸氣長的時候,他知道『我吸氣長』;呼氣長的時候,他知道『我呼氣長』。吸氣短的時候,他知道『我吸氣短』;呼氣短的時候,他知道『我呼氣短』。他這樣練習:『我要感受著整個身體吸氣』;他這樣練習:『我要感受著整個身體呼氣』。他這樣練習:『我要讓身的造作(Saṅkhāra)平靜下來,然後吸氣』;他這樣練習:『我要讓身的造作平靜下來,然後呼氣』。

比丘們,就像一個熟練的車床工或他的學徒,拉長的時候知道『我拉長』,拉短的時候知道『我拉短』;同樣的道理,比丘們,一位比丘吸氣長的時候,知道『我吸氣長』;呼氣長的時候,知道『我呼氣長』;吸氣短的時候,知道『我吸氣短』;呼氣短的時候,知道『我呼氣短』。他這樣練習:『我要感受著整個身體吸氣』;他這樣練習:『我要感受著整個身體呼氣』。他這樣練習:『我要讓身的造作平靜下來,然後吸氣』;他這樣練習:『我要讓身的造作平靜下來,然後呼氣』。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身而住;他在身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身體』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身:姿勢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走的時候知道『我在走』,站的時候知道『我站著』,坐的時候知道『我坐著』,躺的時候知道『我躺著』。身體不管擺成什麼樣子,他都照那個樣子知道它。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身而住;他在身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身體』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身:做每一件事都清楚覺知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向前走、往回走,都清楚覺知地做;向前看、向旁邊看,都清楚覺知地做;彎起手腳、伸出手腳,都清楚覺知地做;穿外衣、拿缽、著袈裟,都清楚覺知地做;吃、喝、嚼、嚐,都清楚覺知地做;大小便,都清楚覺知地做;走著、站著、坐著、睡著、醒著、說話、沉默,都清楚覺知地做。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身:身體裡的東西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省察這個身體,從腳底往上、從頭髮往下,被皮膚包著,裡面裝滿各種不乾淨的東西:『這個身體裡有頭髮、體毛、指甲、牙齒、皮膚,肉、筋、骨頭、骨髓、腎臟,心臟、肝臟、肋膜、脾臟、肺臟,大腸、腸繫膜、胃裡的東西、糞便,膽汁、痰、膿、血、汗、脂肪,眼淚、脂肪油、口水、鼻涕、關節滑液、尿。』

比丘們,就像一個兩頭開口的袋子,裝滿了各種穀物,也就是粳米、稻穀、綠豆、黑豆、芝麻、去了殼的米;一個看得見的人把袋口解開,一樣一樣看過去:『這是粳米,這是稻穀,這是綠豆,這是黑豆,這是芝麻,這是去了殼的米。』同樣的道理,比丘們,一位比丘省察這個身體,從腳底往上、從頭髮往下,被皮膚包著,裡面裝滿各種不乾淨的東西:『這個身體裡有頭髮、體毛……一直到尿。』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身:四種元素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就這個身體現在的樣子、現在擺著的姿勢,按元素(Dhātu)省察它:『這個身體裡有地的元素、水的元素、火的元素、風的元素。』

比丘們,就像一個熟練的屠牛的人或他的學徒,把一頭牛宰了,分解成一塊一塊,坐在四條大路的交會處。同樣的道理,比丘們,一位比丘就這個身體現在的樣子、現在擺著的姿勢,按元素省察它:『這個身體裡有地的元素、水的元素、火的元素、風的元素。』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身:棄屍地上的九個階段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看見一具被丟在棄屍地上的屍體,死了一天、兩天或三天,腫脹、發青、流著膿。他就拿自己這個身體來對照:『這個身體也是這樣的性質,也會變成這樣,逃不過這樣。』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看見一具被丟在棄屍地上的屍體,被烏鴉啄、被鷹啄、被禿鷲啄、被蒼鷺啄、被狗咬、被老虎咬、被豹咬、被豺咬,被各種小蟲啃。他就拿自己這個身體來對照:『這個身體也是這樣的性質,也會變成這樣,逃不過這樣。』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看見一具被丟在棄屍地上的屍體,剩下連成一串的骨頭,還帶著肉和血,靠筋連著……

剩下連成一串的骨頭,沒有肉了但還沾著血,靠筋連著……

剩下連成一串的骨頭,肉和血都沒有了,靠筋連著……

剩下散開的骨頭,四處散落:手骨在一邊,腳骨在一邊,踝骨在一邊,脛骨在一邊,大腿骨在一邊,髖骨在一邊,肋骨在一邊,脊椎骨在一邊,肩骨在一邊,頸骨在一邊,下顎骨在一邊,牙齒在一邊,頭蓋骨在一邊。他就拿自己這個身體來對照:『這個身體也是這樣的性質,也會變成這樣,逃不過這樣。』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看見一具被丟在棄屍地上的屍體,剩下白得像海螺顏色的骨頭……

剩下堆在一起、放了一年多的骨頭……

剩下腐朽成粉的骨頭。他就拿自己這個身體來對照:『這個身體也是這樣的性質,也會變成這樣,逃不過這樣。』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身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身而住;他在身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身體』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

受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在受上持續看著受而住?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感到樂受的時候,知道『我感到樂受』;感到苦受的時候,知道『我感到苦受』;感到不苦不樂的受的時候,知道『我感到不苦不樂的受』。

感到跟物質有關的樂受時,知道『我感到跟物質有關的樂受』;感到跟物質無關的樂受時,知道『我感到跟物質無關的樂受』。感到跟物質有關的苦受時,知道『我感到跟物質有關的苦受』;感到跟物質無關的苦受時,知道『我感到跟物質無關的苦受』。感到跟物質有關的不苦不樂的受時,知道『我感到跟物質有關的不苦不樂的受』;感到跟物質無關的不苦不樂的受時,知道『我感到跟物質無關的不苦不樂的受』。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受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受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受而住;他在受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受』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受上持續看著受而住。

心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在心上持續看著心而住?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對帶著貪的心,知道這是帶著貪的心;對貪已經離開的心,知道這是貪已經離開的心。對帶著瞋的心,知道這是帶著瞋的心;對瞋已經離開的心,知道這是瞋已經離開的心。對帶著癡的心,知道這是帶著癡的心;對癡已經離開的心,知道這是癡已經離開的心。

對收縮的心,知道這是收縮的心;對渙散的心,知道這是渙散的心。對變得廣大的心,知道這是變得廣大的心;對沒有變廣大的心,知道這是沒有變廣大的心。對還有更上的心,知道這是還有更上的心;對沒有更上的心,知道這是沒有更上的心。對已經入定的心,知道這是已經入定的心;對心不入定的,知道這是心不入定。對已經解脫的心,知道這是已經解脫的心;對還沒有解脫的心,知道這是還沒有解脫的心。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心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心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心而住;他在心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心』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在心上持續看著心而住。

法:五種障蔽

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就五種障蔽(Nīvaraṇa)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就五種障蔽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裡面有對感官慾望的意願時,知道『我裡面有對感官慾望的意願』;裡面沒有的時候,知道『我裡面沒有對感官慾望的意願』。還沒有生起的對感官慾望的意願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被斷除,他知道;斷除以後怎樣將來不再生起,他知道。

裡面有惡意時,知道『我裡面有惡意』;裡面沒有的時候,知道『我裡面沒有惡意』。還沒有生起的惡意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被斷除,他知道;斷除以後怎樣將來不再生起,他知道。

裡面有昏沉與睡意時,知道『我裡面有昏沉與睡意』;裡面沒有的時候,知道『我裡面沒有昏沉與睡意』。還沒有生起的昏沉與睡意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被斷除,他知道;斷除以後怎樣將來不再生起,他知道。

裡面有浮躁與懊悔時,知道『我裡面有浮躁與懊悔』;裡面沒有的時候,知道『我裡面沒有浮躁與懊悔』。還沒有生起的浮躁與懊悔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被斷除,他知道;斷除以後怎樣將來不再生起,他知道。

裡面有疑惑時,知道『我裡面有疑惑』;裡面沒有的時候,知道『我裡面沒有疑惑』。還沒有生起的疑惑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被斷除,他知道;斷除以後怎樣將來不再生起,他知道。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他在法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法』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就五種障蔽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法:五取蘊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就五取蘊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就五取蘊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這樣看:『這是色,這是色的集起,這是色的消失;這是受,這是受的集起,這是受的消失;這是想,這是想的集起,這是想的消失;這是造作,這是造作的集起,這是造作的消失;這是識,這是識的集起,這是識的消失。』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他在法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法』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就五取蘊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法:內部與外部的感官之處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就內部與外部的六個感官之處(Saḷāyatana)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就內部與外部的六個感官之處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知道眼,知道形色,也知道依這兩者生起的那個束縛(Saṁyojana)。還沒有生起的束縛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被斷除,他知道;斷除以後怎樣將來不再生起,他知道。

他知道耳,知道聲音,也知道依這兩者生起的那個束縛……他知道鼻,知道氣味,也知道依這兩者生起的那個束縛……他知道舌,知道味道,也知道依這兩者生起的那個束縛……他知道身,知道觸感,也知道依這兩者生起的那個束縛……他知道意,知道心的對象,也知道依這兩者生起的那個束縛。還沒有生起的束縛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被斷除,他知道;斷除以後怎樣將來不再生起,他知道。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他在法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法』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就內部與外部的六個感官之處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法:七個覺悟的支分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就七個覺悟的支分(Bojjhaṅga)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就七個覺悟的支分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裡面有念覺支時,知道『我裡面有念覺支』;裡面沒有的時候,知道『我裡面沒有念覺支』。還沒有生起的念覺支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修習到圓滿,他知道。

裡面有擇法這個覺悟的支分時,知道『我裡面有擇法這個覺悟的支分』;裡面沒有的時候,知道『我裡面沒有』。還沒有生起的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修習到圓滿,他知道。

裡面有精進這個覺悟的支分時……裡面有喜這個覺悟的支分時……裡面有輕安(Passaddhi)這個覺悟的支分時……裡面有定這個覺悟的支分時……裡面有捨這個覺悟的支分時,知道『我裡面有捨這個覺悟的支分』;裡面沒有的時候,知道『我裡面沒有捨這個覺悟的支分』。還沒有生起的捨這個覺悟的支分怎樣生起,他知道;已經生起的怎樣修習到圓滿,他知道。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他在法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法』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就七個覺悟的支分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法:四種聖諦

比丘們,再者,一位比丘就四種聖諦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比丘們,一位比丘怎樣就四種聖諦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如實了知『這是苦』,如實了知『這是苦的集起』,如實了知『這是苦的止息(Nirodha)』,如實了知『這是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

苦這個聖諦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苦這個聖諦?出生是苦,衰老是苦,死亡是苦,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是苦,與不喜歡的相處是苦,與喜歡的分離是苦,想要而得不到也是苦;簡略地說,五取蘊就是苦。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出生?各類眾生在自己那一類裡的出生、生成、入胎、生出來,五蘊顯現,取得了感官之處——比丘們,這叫做出生。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衰老?各類眾生在自己那一類裡的衰老、老化、牙齒殘缺、頭髮花白、皮膚起皺、壽命減損、諸根衰退——比丘們,這叫做衰老。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死亡?各類眾生從自己那一類裡消逝、離去、解體、隱沒,命終、死去、走到終點,五蘊解體,屍體被放下,命根被切斷——比丘們,這叫做死亡。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憂愁?比丘們,一個人遭遇了這樣那樣的災厄,被這樣那樣讓人苦的事碰上,他的憂愁、發愁、愁苦,心裡的憂愁、心裡深處的憂愁——比丘們,這叫做憂愁。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哭喊?比丘們,一個人遭遇了這樣那樣的災厄,被這樣那樣讓人苦的事碰上,他的哭訴、哭喊、放聲哭訴、放聲哭喊、哭訴不止、哭喊不止——比丘們,這叫做哭喊。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身體的痛?比丘們,身體上的痛、身體上的不適,由身體的接觸(Phassa)生出來的痛的、不適的感受——比丘們,這叫做身體的痛。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心裡的難受?比丘們,心裡的苦、心裡的不適,由意的接觸生出來的苦的、不適的感受——比丘們,這叫做心裡的難受。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絕望?比丘們,一個人遭遇了這樣那樣的災厄,被這樣那樣讓人苦的事碰上,他的煩亂、絕望、煩亂不已、絕望不已——比丘們,這叫做絕望。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與不喜歡的相處是苦?在這裡,一個人有那些不想要的、不可愛的、不合意的形色、聲音、氣味、味道、所觸與法,或者有那些希望他沒有好處、沒有利益、不安穩、不能從軛下安穩的人,而他與這些湊在一起、聚在一起、混在一起、攪在一起——比丘們,這叫做與不喜歡的相處是苦。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與喜歡的分離是苦?在這裡,一個人有那些想要的、可愛的、合意的形色、聲音、氣味、味道、所觸與法,或者有那些希望他有好處、有利益、安穩、能從軛下安穩的人——母親、父親、兄弟、姊妹、朋友、同事、親屬與血親——而他與這些湊不到一起、聚不到一起、混不到一起、攪不到一起——比丘們,這叫做與喜歡的分離是苦。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想要而得不到也是苦?比丘們,會出生的眾生會生起這樣的願望:『但願我們不是會出生的,但願出生不要來到我們身上。』但這不是靠願望就拿得到的。這也就是想要而得不到也是苦。比丘們,會衰老的眾生……會生病的眾生……會死的眾生……會憂愁、會哭喊、會有身體的痛、會有心裡的難受、會絕望的眾生會生起這樣的願望:『但願我們不是會憂愁、會哭喊、會有身體的痛、會有心裡的難受、會絕望的,但願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與絕望不要來到我們身上。』但這不是靠願望就拿得到的。這也就是想要而得不到也是苦。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簡略地說五取蘊就是苦?就是這些:色取蘊、受取蘊、想取蘊、造作取蘊、識取蘊。比丘們,這就叫做簡略地說五取蘊就是苦。

比丘們,這叫做苦這個聖諦。

苦的集起這個聖諦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苦的集起這個聖諦?就是那個帶來下一次存有(Bhava)的渴愛,與歡喜和貪連在一起,走到哪裡就在哪裡貪著,也就是:感官的渴愛、存有的渴愛、斷滅的渴愛。

比丘們,這個渴愛在哪裡生起就在哪裡生起,在哪裡住下就在哪裡住下?世間裡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東西,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世間裡什麼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眼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耳在世間裡……鼻在世間裡……舌在世間裡……身在世間裡……意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形色在世間裡……聲音在世間裡……氣味在世間裡……味道在世間裡……所觸在世間裡……法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眼識在世間裡……耳識在世間裡……鼻識在世間裡……舌識在世間裡……身識在世間裡……意識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眼的接觸在世間裡……耳的接觸在世間裡……鼻的接觸在世間裡……舌的接觸在世間裡……身的接觸在世間裡……意的接觸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由眼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耳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鼻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舌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身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意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對形色的想在世間裡……對聲音的想在世間裡……對氣味的想在世間裡……對味道的想在世間裡……對所觸的想在世間裡……對法的想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對形色的意圖在世間裡……對聲音的意圖在世間裡……對氣味的意圖在世間裡……對味道的意圖在世間裡……對所觸的意圖在世間裡……對法的意圖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對形色的渴愛在世間裡……對聲音的渴愛在世間裡……對氣味的渴愛在世間裡……對味道的渴愛在世間裡……對所觸的渴愛在世間裡……對法的渴愛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對形色的尋在世間裡……對聲音的尋在世間裡……對氣味的尋在世間裡……對味道的尋在世間裡……對所觸的尋在世間裡……對法的尋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對形色的伺在世間裡……對聲音的伺在世間裡……對氣味的伺在世間裡……對味道的伺在世間裡……對所觸的伺在世間裡……對法的伺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生起,就在那裡住下。

比丘們,這叫做苦的集起這個聖諦。

苦的止息這個聖諦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苦的止息這個聖諦?就是那個渴愛毫無剩餘地褪去而止息,把它交出去、放開它、從它脫身、不再依戀它。

比丘們,這個渴愛在哪裡被斷除就在哪裡被斷除,在哪裡止息就在哪裡止息?世間裡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東西,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世間裡什麼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眼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耳在世間裡……鼻在世間裡……舌在世間裡……身在世間裡……意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形色在世間裡……聲音在世間裡……氣味在世間裡……味道在世間裡……所觸在世間裡……法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眼識在世間裡……耳識在世間裡……鼻識在世間裡……舌識在世間裡……身識在世間裡……意識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眼的接觸在世間裡……耳的接觸在世間裡……鼻的接觸在世間裡……舌的接觸在世間裡……身的接觸在世間裡……意的接觸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由眼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耳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鼻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舌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身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由意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對形色的想在世間裡……對聲音的想在世間裡……對氣味的想在世間裡……對味道的想在世間裡……對所觸的想在世間裡……對法的想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對形色的意圖在世間裡……對聲音的意圖在世間裡……對氣味的意圖在世間裡……對味道的意圖在世間裡……對所觸的意圖在世間裡……對法的意圖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對形色的渴愛在世間裡……對聲音的渴愛在世間裡……對氣味的渴愛在世間裡……對味道的渴愛在世間裡……對所觸的渴愛在世間裡……對法的渴愛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對形色的尋在世間裡……對聲音的尋在世間裡……對氣味的尋在世間裡……對味道的尋在世間裡……對所觸的尋在世間裡……對法的尋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對形色的伺在世間裡……對聲音的伺在世間裡……對氣味的伺在世間裡……對味道的伺在世間裡……對所觸的伺在世間裡……對法的伺在世間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這個渴愛就在那裡被斷除,就在那裡止息。

比丘們,這叫做苦的止息這個聖諦。

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這個聖諦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這個聖諦?就是這條八正道,也就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正見?比丘們,對苦的知、對苦的集起的知、對苦的止息的知、對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的知——比丘們,這叫做正見。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正思惟?離開感官慾望的思惟、沒有惡意的思惟、不傷害的思惟——比丘們,這叫做正思惟。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正語?戒除說謊、戒除說挑撥的話、戒除說粗暴的話、戒除說廢話——比丘們,這叫做正語。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正業?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戒除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比丘們,這叫做正業。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正命?比丘們,在這裡,一位聖者的弟子捨棄錯誤的生計,靠正命過活——比丘們,這叫做正命。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正精進?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不生起,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為了斷除已經生起的惡的、不善的法,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為了讓還沒有生起的善的法生起,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為了讓已經生起的善的法留住、不忘失、增長、廣大、修習圓滿,生起意願、努力、發起精進、提起心、全力以赴——比丘們,這叫做正精進。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正念?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在身上持續看著身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在受上持續看著受而住……在心上持續看著心而住……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比丘們,這叫做正念。

那麼,比丘們,什麼是正定?比丘們,在這裡,一位比丘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喜褪去,他保持捨而住……第三禪那……第四禪那,他進入並安住在其中——比丘們,這叫做正定。

比丘們,這叫做通往苦之止息的道路這個聖諦。

他就這樣,在內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或者在內部與外部持續看著法而住;他在法上持續看著會生起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消逝的現象而住,或者持續看著會生起也會消逝的現象而住。他的念確立起來,只是『有法』這樣,這念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他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比丘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就四種聖諦在法上持續看著法而住。

七年到七天

比丘們,任何人只要照這樣修這四念處七年,兩種結果之中可以預料會有一種: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得到究竟的知;或者,如果還有餘留的執取,就是不再返回者(Anāgāmī)。

比丘們,七年不必說。任何人只要照這樣修這四念處六年……五年……四年……三年……兩年……一年,兩種結果之中可以預料會有一種:當下這一生得到究竟的知;或者,如果還有餘留的執取,就是不再返回者。

比丘們,一年不必說。任何人只要照這樣修這四念處七個月……六個月……五個月……四個月……三個月……兩個月……一個月……半個月,兩種結果之中可以預料會有一種:當下這一生得到究竟的知;或者,如果還有餘留的執取,就是不再返回者。

比丘們,半個月不必說。任何人只要照這樣修這四念處七天,兩種結果之中可以預料會有一種:當下這一生得到究竟的知;或者,如果還有餘留的執取,就是不再返回者。

『比丘們,這是一條直通一個去處的路,能使眾生清淨,跨過憂愁與哭喊,讓身體的痛與心裡的難受消失,得到正確的方法,親證涅槃——這就是四念處。』我剛才說的那句話,就是就這個說的。」

世尊說了這些。那些比丘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本經與《中部》第一〇經念處經是同一部經,只多出一段。多出來的那一段做的事,是把「這是苦」四個字拆成一份清單——而拆的方式本身就是主張。

苦諦那一節不解釋苦是什麼,它列出苦出現在哪裡:出生、衰老、死亡、憂愁、哭喊、身體的痛、心裡的難受、絕望、與不喜歡的相處、與喜歡的分離、想要而得不到。前八項是遭遇,後三項是關係的形狀。每一項再各給一個定義,而那些定義幾乎都是同義詞的堆疊——衰老是「衰老、老化、牙齒殘缺、頭髮花白、皮膚起皺、壽命減損、諸根衰退」。定義不靠概念,靠把那件事的每一個面貌鋪開。

集諦與滅諦那兩節列的是六十個位置:六根、六境、六識、六觸、六受、六想、六思、六愛、六尋、六伺。同一份清單出現兩次,第一次問渴愛在哪裡生起、在哪裡住下,第二次問它在哪裡被斷除、在哪裡止息。兩節的答案是同一句話:世間裡凡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東西。經文沒有說要避開它們——生起與止息用的是同一份清單、同一個位置。

道諦那一節把正念定義成四念處,也就是本經前面整整三分之二的內容。這一節因此讓全篇繞回了自己:法念處的最後一項是四聖諦,四聖諦的第四諦是八正道,八正道的第七支又是四念處。

③ 結構脈絡

全篇是「一句總說、四種持續看著、一句收尾」的結構,與《中部》第一〇經逐字相同,只在法念處的最後一節分岔。

總說給出一條路與四個對象:在身上持續看著身、在受上持續看著受、在心上持續看著心、在法上持續看著法,每一種都配同一組修飾——熱切、清楚覺知、具念,去除對世間的覬覦與心裡的難受。

四種持續看著依序展開:身有六節(呼吸、姿勢、做每一件事都清楚覺知、身體裡的東西、四種元素、棄屍地上的九個階段),受一節,心一節,法五節(五種障蔽、五取蘊、內部與外部的感官之處、七個覺悟的支分、四種聖諦)。每一節結束都落同一段收尾:在內部的、在外部的、在內部與外部的;看著會生起的、會消逝的、會生起也會消逝的;念確立起來只到夠用來知道、夠用來記得的程度;不倚靠任何東西而住,對世間的任何東西都不執取。

分岔在最後一節。念處經的四聖諦只有一句話,本經把它拆成四節:苦諦十一項各給定義,集諦與滅諦各列六十個位置,道諦八支各給定義。這一段的篇幅約佔全篇三分之一。

複沓的處理:集諦與滅諦那兩份六十項的清單,原文自己用 …pe… 省略,譯文比照——每一組保留頭尾兩項,中間以刪節號承接,十組一組不漏。這是憲法第六節允許的處理,而且省略的形狀是原文自己給的,不是譯者加的。

與《中部》第一〇經共用的部分,譯文逐字取自該篇定稿,不重譯。那六十段已登記進《11b 段落套語》,20-一致性檢查.py 的 D2 項會比對;本篇報零項,表示兩邊逐字一致。副歌的「內」與「外」為什麼不作「自己」與「別人」,說明寫在念處經的③,本篇沿用那個處理。

④ 深度研究

本經與《中部》第一〇經的關係,是巴利藏裡最清楚的一組「同一部經收在兩部」的例子:一篇收在《中部》,一篇收在《長部》,差別只有一段。這件事對讀者有一個實際的後果——談四念處的中文著作引用的多半是《中部》那一篇,而談四聖諦細目的多半引本篇,兩者其實是同一份材料的兩個長度。

兩篇共用的副歌裡有一處要單獨說。第一層那三句——在內部、在外部、在內部與外部——經文沒有說那是什麼的內外,譯文為此不替讀者做選擇(見③)。這裡要記的是兩種讀法各自撐得住什麼。

註釋傳統把「外」讀成別人。它最強的支撐是心隨觀那份清單:那份清單原本用於判讀他人的心理狀態,而《長部》第十八經闍尼沙經更直接,把同一組法的收尾寫成 bahiddhā parakāye(在外面別人的身上)——那是經文自己把「外」收窄成別人的一次。

另一種讀法把內外讀成觀察的兩個位置。觀察身體內部的變化時,觀察是在身體內部進行的,一個變化接著一個變化;而修這一支的人要能跳開,從外面去看那個正在觀看的自己——看的不再是身體的變化,是「這個觀察者正在觀察那個變化」的整個過程。兩個位置都要站得住,而且要能在兩者之間順利地轉換:從內部觀察自己,退到外面去觀察那個正在觀察自己的角度,再回去。這個讀法也有經證,只是不在本經:五支正定的最後一支說到,定修到某個階段要能略退一步觀察它,用的比喻正是一個站著的人看著一個坐著的人,一個坐著的人看著一個躺著的人。坦尼沙羅尊者在講行禪時借它來說動中的定——身體在動,定不散,而看著這一切的那個位置自己不動。

兩種讀法不互相排斥:位置換了,看到的對象也會跟著換。本節與念處經的④同一節——兩篇共用同一個副歌,說法不分兩套。

多出來的那一段,內容與《中部》第一四一經諦分別經幾乎重合:苦諦的十一項定義、道諦的八支定義,兩篇的用語可以逐句對上。本專案的譯文因此在這一段沿用該篇的既有寫法。但兩篇有一個明顯的差別:諦分別經的說法者是舍利弗,本經是世尊;而諦分別經沒有集諦與滅諦的六十項清單。

六十項的清單值得單獨看。它的組織方式是六乘十:六個感官、六個對象、六種識、六種接觸、六種受、六種想、六種思、六種渴愛、六種尋、六種伺。前五組是認識發生的順序,後五組是認識發生之後心做的事。這份清單在《相應部》的六處相應裡以別的形式反覆出現,而它在本經裡的功能不是分析,是定位——回答「渴愛在哪裡」這個問題。

漢譯對應為《中阿含》第九八經《念處經》與《長阿含》第一〇經之外的別譯;四聖諦細目部分另可對照《中阿含》第三一經《分別聖諦經》。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的那一支法義在集諦與滅諦那兩節:渴愛生起的位置與它止息的位置,是同一個位置。經文問了兩次「世間裡什麼是討喜的、令人滿意的」,兩次列出同樣的六十項,第一次的答案是渴愛在那裡生起,第二次的答案是渴愛在那裡止息。沒有第三個地方。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什麼?被加工成了「離開現場」這個解法。當代處理慾望的主流方案是切斷接觸——刪掉應用程式、關掉通知、進到一個沒有訊號的地方。那些做法有效,但它們的預設是:問題在對象上,所以離開對象就解決。經文的清單不支持這個預設。它把眼、形色、眼識、眼的接觸、由眼的接觸生出來的受、對形色的想、對形色的意圖、對形色的渴愛、對形色的尋、對形色的伺十項並列,而止息發生的位置與生起發生的位置一模一樣。

量級的改變在這裡:古人的六十個位置是自然給的,現代的六十個位置有一大半是被設計出來的。演算法推薦系統做的事,恰好就是這份清單的後五組——它不製造眼與形色,它製造的是想、意圖、渴愛、尋與伺。也就是說,被優化的正是清單裡靠後的那幾格,而那幾格離「對象」最遠、離「心自己做的事」最近。切斷接觸處理的是前五組,而現代真正被加工的是後五組。這不是同一支煩惱換皮,是加工的位置移動了。

至於苦諦那十一項,對應的當代處境比較淺,數句即止:與不喜歡的相處、與喜歡的分離、想要而得不到——這三項今天仍然逐字成立,而且不需要任何轉譯。經文對它們的處理是給定義,不是給安慰。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處是本經與《中部》第一〇經的關係本身。兩篇除了一段之外逐字相同,而那一段插在法念處的最後一節裡。一部經被收進兩部而長度不同,這件事的可能解釋有兩個方向:一是短的被擴寫,二是長的被刪節。本經內部有一條線索指向前者——多出來的那一段有自己完整的問答格式(什麼是某某?……這叫做某某),而全篇其餘部分沒有一節用這種格式。格式的不連續落在插入的邊界上。

第二處是四聖諦這一節與法念處其餘四節的性質不同。五種障蔽、五取蘊、感官之處、覺悟的支分那四節,講的都是「他了知這個在或不在、怎麼生起、怎麼斷除」——全部是觀察的指示。四聖諦這一節在念處經裡也是觀察的指示(如實了知這是苦),但本經多出來的那一段不是指示,是定義。一份給觀察者的操作說明,中間夾了一份詞條表。

第三處是道諦那一節造成的循環。四念處是全篇的主題;而在道諦的定義裡,正念被定義為四念處。也就是說,本經的最後一節用全篇的主題來定義自己的一個支分。這在教理上說得通(那正是八正道與四念處的關係),但作為一篇文章的結構,它讓全篇回到起點而不是往前走。念處經沒有這個問題——它到四聖諦那一句就收了。

第四處是六十項清單的兩次出現完全對稱。集諦與滅諦的六十項一字不差,只換了兩個動詞(生起、住下/被斷除、止息)。這種完全對稱在巴利藏裡通常是後期整理的痕跡:口誦傳統會讓平行段落趨同,而一份能夠整份複製、只換動詞的清單,說明它已經被當成一個可以搬動的單元。

第五處是收尾的兩種結果。經末說修四念處,七年到七天,兩種結果之中可以預料會有一種:當下這一生得到究竟的知,或者是不再返回者。這個許諾的形狀與全篇其餘部分不同——其餘部分沒有給過任何時間表,也沒有給過任何果位。一份操作說明的最後接上一份時程與保證,這兩樣東西在文體上不屬於同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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