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21 帝釋所問經

長部二一經 帝釋所問經(Sakkapañha Sutta)

先派一個樂師去唱情歌,然後才敢進門

三十三天之主要見世尊,卻不敢直接進去。他叫乾闥婆五髻先去彈琴——而五髻彈的那一首,是他從前追一個女子時編的情歌,裡面把覺悟者、法、僧團與阿羅漢跟自己的相思夾在一起唱。世尊聽完,第一句話評的是技術:琴聲與歌聲合得起來,兩邊誰也沒有蓋過誰。

進門之後,帝釋問的第一個問題不繞彎:天神、人、阿修羅、龍、乾闥婆,誰都想「我們要沒有怨、不動棍棒、不與人為敵、沒有惡意地活著」,可是活出來卻是有怨、動棍棒、與人為敵、有惡意的——他們是被什麼綁住的?答案是嫉妒與慳吝。接著他一路往回問:嫉妒與慳吝從哪裡來?從「可愛的與不可愛的」。那從哪裡來?從意願。從念頭。最後停在一個很難聽懂的東西上——由概念的增生而來的想與計量。

後半是這一位天王的自述。他說出自己從前四處找修行人問這些問題,人家答不出來,反過來問他是誰;他一報名字,那些人就變成他的弟子而不是他的老師。他說出自己上一次這樣高興是在打贏阿修羅那一戰,而那一次的高興帶著刀與棍棒。最後他伸手按住地面,把同一句話說了三遍——而經文接著寫:就在這段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生起了法的眼睛。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摩揭陀國,王舍城以東有一個叫菴婆散陀(Ambasaṇḍā)的婆羅門村,村北的毘陀山(Vediyaka)上有一個因陀娑羅窟(Indasālaguhā),世尊就住在那裡。

那時候,帝釋天王起了一個很強的念頭,想見世尊。

帝釋天王這樣想:「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現在住在哪裡呢?」

帝釋天王看見世尊住在摩揭陀國,在王舍城以東菴婆散陀婆羅門村北的毘陀山因陀娑羅窟裡。看見之後,他對三十三天的天神說:

「諸位,這位世尊住在摩揭陀國,在王舍城以東菴婆散陀婆羅門村北的毘陀山因陀娑羅窟裡。諸位,我們去見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好不好?」

「好,尊主。」三十三天的天神答應了帝釋天王。

於是帝釋天王對乾闥婆天子五髻(Pañcasikha)說:

「五髻孩子,這位世尊住在摩揭陀國,在王舍城以東菴婆散陀婆羅門村北的毘陀山因陀娑羅窟裡。五髻孩子,我們去見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好不好?」

「好,尊主。」乾闥婆天子五髻答應了帝釋天王,就拿起那張淡黃色的琴(Beluvapaṇḍuvīṇā),跟在帝釋天王旁邊走。

於是帝釋天王被三十三天的天神圍著,讓乾闥婆天子五髻走在前面——就像一個強壯的人伸直彎曲的手臂、或彎起伸直的手臂那樣快——從三十三天消失,出現在摩揭陀國王舍城以東菴婆散陀婆羅門村北的毘陀山上。

那時候,毘陀山與菴婆散陀婆羅門村變得極亮,那是天神的威勢造成的。四周村子裡的人都說:

「毘陀山今天著火了吧,毘陀山今天燒起來了吧,毘陀山今天在發光吧。毘陀山與菴婆散陀婆羅門村今天怎麼會這麼亮?」

他們驚動起來,毛髮豎立。

先派一個人去

於是帝釋天王對乾闥婆天子五髻說:

「五髻孩子,像我這樣的人不容易靠近如來——他們在禪那裡,樂在禪那裡,這種時候正獨處著。五髻孩子,你要是能先讓那位世尊歡喜,等你先讓他歡喜了,我們再去見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

「好,尊主。」乾闥婆天子五髻答應了帝釋天王,就拿起那張淡黃色的琴,走到因陀娑羅窟那裡。到了之後,他心想:「這個距離對世尊來說不會太遠,也不會太近,而他聽得見我的聲音。」就在一旁站定。

五髻的歌

站在一旁的乾闥婆天子五髻彈起那張淡黃色的琴,唱出這幾首偈——偈裡有覺悟者,有法,有僧團,有阿羅漢,也有感官慾望:

「日光啊,我向你父親添婆樓(Timbaru)致敬,

是他生下你這位美人,你是我歡喜的來源。

像風之於流汗的人,像水之於口渴的人,

光明的女子啊,你之於我是可愛的,

就像法之於阿羅漢那樣。

像藥之於病人,像食物之於飢餓的人,

美人啊,請你把我澆熄,

像用水澆熄一團正在燒的火。

像一頭被暑熱烤過的象,

一頭鑽進那座水涼的、鋪滿花蕊的蓮池——

我也要這樣鑽進你的胸懷。

像一頭象不理鉤子那樣,

我已經不理刺棒與長矛了;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只知道我為你這雙勻稱的腿發了狂。

我的心貪著在你身上,心已經變了,

我回不了頭了,

像一條吞了倒鉤的魚。

大腿美好的女子啊,抱住我,

眼睛柔和的女子啊,抱住我,

美人啊,把我摟住——

這是我渴求的事。

捲髮的女子啊,我本來對你只有一點點慾望,

它卻長成了許多樣子,

就像供養阿羅漢的布施會長出許多果報。

我對那樣的阿羅漢們做過什麼有福的事,

渾身都美好的女子啊,

願那些福都在你身上結果。

我在這片大地上做過什麼有福的事,

渾身都美好的女子啊,

願那些福都在你身上結果。

像釋迦族的兒子靠禪那,

專一,穩重,具念,

那位牟尼在尋求不死——

日光啊,我這樣尋求你。

就像一位牟尼到達了無上的覺悟會歡喜,

美人啊,我要是與你合為一體,

也會那樣歡喜。

要是三十三天之主帝釋給我一個願,

美人啊,我要求的就是你——

我的慾望就有這麼堅固。

有智慧的女子啊,你父親像一棵剛開花不久的娑羅樹,

我向他行禮,向他致敬——

他有你這樣一個孩子。」

這樣唱完之後,世尊對乾闥婆天子五髻說:

「五髻,你的弦聲與歌聲合得起來,歌聲與弦聲也合得起來;五髻,你的弦聲沒有蓋過歌聲,歌聲也沒有蓋過弦聲。五髻,你這幾首偈——裡面有覺悟者、有法、有僧團、有阿羅漢、也有感官慾望的這幾首——是什麼時候編起來的?」

「尊者,有一次世尊住在優樓頻螺(Uruvelā),在尼連禪(Nerañjarā)河邊牧羊人的那棵榕樹下,剛剛圓滿覺悟不久。尊者,那時候我看上了乾闥婆王添婆樓的女兒,名叫跋陀・日光(Bhaddā Sūriyavacchasā)。可是尊者,那位姊妹心裡想的是別人——馬車夫摩多利(Mātali)有一個兒子叫尸康提(Sikhaṇḍī),她想的是他。

尊者,我用盡各種方法都得不到那位姊妹。於是我拿起那張淡黃色的琴,到乾闥婆王添婆樓的住處去。到了之後,我彈起那張淡黃色的琴,唱出那幾首有覺悟者、有法、有僧團、有阿羅漢、也有感官慾望的偈——

日光啊,我向你父親添婆樓致敬,

是他生下你這位美人,你是我歡喜的來源。

……其餘皆是如此……

有智慧的女子啊,你父親像一棵剛開花不久的娑羅樹,

我向他行禮,向他致敬——

他有你這樣一個孩子。

尊者,這樣唱完之後,跋陀・日光對我說:『君,那位世尊我沒有當面見過,只是在三十三天的善法堂裡跳舞的時候聽人說起過。君,既然你這樣稱讚那位世尊,我們今天就見面吧。』

尊者,我與那位姊妹的相會就只有那一次,此後就沒有了。」

帝釋進來

那時,帝釋天王這樣想:「乾闥婆天子五髻與世尊互相寒暄過了,世尊也與五髻寒暄過了。」

於是帝釋天王對乾闥婆天子五髻說:

「五髻孩子,你替我向世尊問訊:『尊者,帝釋天王連同大臣與隨從,以頭頂禮世尊的腳。』」

「好,尊主。」乾闥婆天子五髻答應了帝釋天王,就向世尊問訊:「尊者,帝釋天王連同大臣與隨從,以頭頂禮世尊的腳。」

「五髻,願帝釋天王連同大臣與隨從都安樂——天神、人、阿修羅、龍、乾闥婆,以及其餘各種各樣的一大群,都是想要安樂的。」

如來對這樣有大權勢的夜叉,就是這樣回禮的。

被回了禮的帝釋天王進了因陀娑羅窟,向世尊禮敬,站在一旁。三十三天的天神也進了因陀娑羅窟,向世尊禮敬,站在一旁。乾闥婆天子五髻也進了因陀娑羅窟,向世尊禮敬,站在一旁。

那時候,因陀娑羅窟本來高低不平,變得平坦;本來狹窄,變得寬敞;窟裡的黑暗不見了,光明生起——那是天神的威勢造成的。

於是世尊對帝釋天王說:

「憍尸(Kosiya)長老有這麼多事要忙、這麼多事要做,還能到這裡來,真是不可思議,真是前所未有。」

「尊者,我很久以前就想來見世尊了;可是三十三天的天神有這樣那樣的事情要辦,我被纏住了,所以一直沒能來見世尊。

尊者,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的沙羅小屋(Salaḷāgāraka)。尊者,那時候我到舍衛城去見世尊。尊者,那時候世尊正入在某一種定裡坐著,而毘沙門大天王的侍女浮樓四吒(Bhūjati)在世尊面前侍立,合著雙掌禮敬地站著。

尊者,我那時對浮樓四吒說:『姊妹,請你替我向世尊問訊:尊者,帝釋天王連同大臣與隨從,以頭頂禮世尊的腳。』

尊者,這樣說了之後,浮樓四吒對我說:『君,現在不是見世尊的時候,世尊正獨處著。』

『那麼姊妹,等世尊出定的時候,請你用我的話向世尊問訊:尊者,帝釋天王連同大臣與隨從,以頭頂禮世尊的腳。』

尊者,那位姊妹替我向世尊問訊了嗎?世尊還記得那位姊妹說的話嗎?」

「天王,那位姊妹替你向我問訊了,我記得那位姊妹說的話。而且我是被長老的車輪聲驚動,才出定的。」

瞿波迦的故事

「尊者,那些比我們更早投生到三十三天那一群裡的天神,我當面聽他們說過、當面領受過:『如來、阿羅漢、圓滿覺悟者出現於世間的時候,天神那幾群就滿起來,阿修羅那一群就減少。』尊者,這件事我親眼看見了——如來、阿羅漢、圓滿覺悟者出現於世間以來,天神那幾群滿起來,阿修羅那一群減少。

尊者,就在這裡,在迦毘羅衛城,有一位釋迦族的女兒叫瞿波迦(Gopikā),她對覺悟者有信心,對法有信心,對僧團有信心,戒也持得圓滿。她讓自己不再貪著女人的身分,修成男人的身分,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間,投生到三十三天那一群裡,成了我們的兒子。那裡的人也這樣知道他:『瞿波迦天子,瞿波迦天子。』

尊者,另外有三位比丘在世尊座下過清淨的修行生活,卻投生到低下的乾闥婆那一群裡。他們被那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裝備齊全、樣樣具足地過日子,來我們這裡侍候,來替我們辦事。

他們來侍候、來辦事的時候,瞿波迦天子當面責備他們:

『各位,你們的耳朵是朝哪邊長的,才會這樣聽那位世尊的法?我本來是個女人,因為對覺悟者有信心、對法有信心、對僧團有信心、戒持得圓滿,讓自己不再貪著女人的身分,修成男人的身分,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間,投生到三十三天那一群裡,成了帝釋天王的兒子。這裡的人也這樣知道我:「瞿波迦天子,瞿波迦天子。」

各位卻在世尊座下過了清淨的修行生活,投生到低下的乾闥婆那一群裡。我們看見的真是一件難看的事——看見同樣照法而行的人投生到低下的乾闥婆那一群裡。』

尊者,被瞿波迦天子這樣責備之後,那三位天神裡有兩位當下就把念找了回來,到了梵輔天(Brahmapurohita)那一群裡;另外一位還留在感官慾望裡。

『我從前是那位有眼睛的人的在家女眾弟子,

我的名字叫瞿波迦;

我對覺悟者與法有一心一意的信心,

用清淨的心侍候僧團。

就因為那位覺悟者的法是善好的,

我現在是帝釋的兒子,有大威勢,

有大光彩,投生在三十三天;

這裡的人也知道我叫瞿波迦。

後來我看見從前見過的那幾位比丘,

他們投生到乾闥婆那一群裡,還在那裡住著;

他們從前是喬達摩的弟子,

而我們從前是人的時候,

用飲食侍候過他們,

在自己家裡替他們洗腳。

這幾位的耳朵是朝哪邊長的,

才會這樣接下覺悟者的法?

法是要各自去了知的,

是那位有眼睛的人善加宣說、隨著覺悟而說出來的;

而我只是侍候過各位,

聽過聖者們善說的話。

我現在是帝釋的兒子,有大威勢,

有大光彩,投生在三十三天;

各位侍候的是最上的那一位,

過的是無上的清淨修行生活,

卻投生到低下的那一群裡,各位;

這樣的投生與那樣的修行對不上。

我們看見的真是一件難看的事——

同樣照法而行的人投生到低下的那一群裡。

各位投生到乾闥婆那一群裡,

來給天神辦事;

我從前住在家裡,

你們看看這個差別。

從前是女人,今天卻是男的、是天神,

帶著天上的感官慾望樣樣具足。』

被喬達摩的弟子這樣責備之後,他們遇見瞿波迦就驚動起來。

『來吧,我們用力,我們努力,

不要再給人使喚了。』

其中兩位發起了精進,

回想起喬達摩的教導。

他們就在那裡讓心離開貪染,

看見了感官慾望裡的危險;

感官慾望這種束縛(Saṁyojana)與綑綁,

是惡者的繫縛,難以越過。

像一頭象扯斷身上的繩索,

他們越過了三十三天。

帝釋與眷屬連同生主,

全部坐在善法堂裡;

他們就走過那些坐著的天神面前——

勇猛的,離貪的,正在把塵垢除盡的人。

婆娑婆(Vāsava)看見了就驚動起來,

他是天神當中勝過天神的那一位。

『這幾位從低下的那一群投生上來,

現在竟然越過了三十三天。』

瞿波迦聽出他話裡的驚動,

就對婆娑婆說:

『人的世間裡有一位覺悟者,是人中之主,

勝過感官慾望的,人稱釋迦族的牟尼;

那幾位是他的兒子,本來失了念,

被我一責備,念就找回來了。』

三位裡有一位留在這裡,

還在乾闥婆那一群裡住著;

另外兩位走上覺悟的路,

心已入定,連天神都看不上眼。

這裡的法就是這樣宣說出來的,

沒有哪一個弟子在這裡有疑惑;

向那位渡過瀑流、斬斷疑惑的,

向那位覺悟者、勝者、人中之主,我們禮敬。

他們在這裡懂了那個法,

就取得了殊勝;

到了梵輔天那一群裡的

兩位,就是取得殊勝的人。

尊者,我們就是為了得到那個法才來的。君,既然世尊給了機會,我們想問一個問題。」

那時世尊這樣想:「這個夜叉長久以來就是清淨的。他問我的任何問題都會是有意義的問題,不會是沒有意義的問題;而我回答他的,他也會很快懂得。」

於是世尊用偈對帝釋天王說:

「婆娑婆,你問我問題吧,

心裡想到什麼就問什麼;

每一個問題我都會替你

問到底。」

被綁住的是什麼

得到機會的帝釋天王,向世尊問了第一個問題:

「君,天神、人、阿修羅、龍、乾闥婆,以及其餘各種各樣的一大群,他們心裡想的是『我們要沒有怨、不動棍棒、不與人為敵、沒有惡意地活著,活得沒有怨』,可是活出來卻是有怨、動棍棒、與人為敵、有惡意的,活得帶著怨——他們是被什麼束縛住的呢?」

帝釋天王就這樣問了世尊。世尊被問到,就回答他:

「天王,天神、人、阿修羅、龍、乾闥婆,以及其餘各種各樣的一大群,是被嫉妒與慳吝束縛住的,所以他們心裡想的是『我們要沒有怨、不動棍棒、不與人為敵、沒有惡意地活著,活得沒有怨』,可是活出來卻是有怨、動棍棒、與人為敵、有惡意的,活得帶著怨。」

世尊被帝釋天王問到,就這樣回答了。帝釋天王心裡歡喜,領受並讚許世尊所說:

「正是這樣,世尊;正是這樣,善逝。聽了世尊這樣解答問題,我在這一點上的疑惑已經渡過,猶豫已經沒有了。」

帝釋天王領受並讚許了世尊所說之後,又向世尊問了下一個問題:

「君,嫉妒與慳吝以什麼為來由,以什麼為集起,從什麼生出來,從什麼發生?有什麼在,才有嫉妒與慳吝?什麼不在,就沒有嫉妒與慳吝?」

「天王,嫉妒與慳吝以可愛的與不可愛的為來由,以可愛的與不可愛的為集起,從可愛的與不可愛的生出來,從可愛的與不可愛的發生。有可愛的與不可愛的在,才有嫉妒與慳吝;可愛的與不可愛的不在,就沒有嫉妒與慳吝。」

「君,可愛的與不可愛的以什麼為來由,以什麼為集起,從什麼生出來,從什麼發生?有什麼在,才有可愛的與不可愛的?什麼不在,就沒有可愛的與不可愛的?」

「天王,可愛的與不可愛的以意願為來由,以意願為集起,從意願生出來,從意願發生。有意願在,才有可愛的與不可愛的;意願不在,就沒有可愛的與不可愛的。」

「君,意願以什麼為來由,以什麼為集起,從什麼生出來,從什麼發生?有什麼在,才有意願?什麼不在,就沒有意願?」

「天王,意願以念頭為來由,以念頭為集起,從念頭生出來,從念頭發生。有念頭在,才有意願;念頭不在,就沒有意願。」

「君,念頭以什麼為來由,以什麼為集起,從什麼生出來,從什麼發生?有什麼在,才有念頭?什麼不在,就沒有念頭?」

「天王,念頭以由概念的增生(Papañca)而來的想與計量為來由,以它為集起,從它生出來,從它發生。有由概念的增生而來的想與計量在,才有念頭;它不在,就沒有念頭。」

「君,那麼一位比丘要怎麼做,才算是走上那條與由概念的增生而來的想與計量之止息相稱的道路?」

三種感受各分兩種

「天王,心裡的快樂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天王,心裡的難受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天王,捨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

天王,我說心裡的快樂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是根據什麼說的呢?

如果知道某一種心裡的快樂『我親近這種心裡的快樂,不善的法就增長,善的法就退失』,那樣的心裡的快樂就不該親近。如果知道某一種心裡的快樂『我親近這種心裡的快樂,不善的法就退失,善的法就增長』,那樣的心裡的快樂就該親近。

在這裡面,有尋有伺的與沒有尋沒有伺的比起來,沒有尋沒有伺的那些比較高妙。

天王,我說心裡的快樂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就是根據這個說的。

天王,我說心裡的難受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是根據什麼說的呢?

如果知道某一種心裡的難受『我親近這種心裡的難受,不善的法就增長,善的法就退失』,那樣的心裡的難受就不該親近。如果知道某一種心裡的難受『我親近這種心裡的難受,不善的法就退失,善的法就增長』,那樣的心裡的難受就該親近。

在這裡面,有尋有伺的與沒有尋沒有伺的比起來,沒有尋沒有伺的那些比較高妙。

天王,我說心裡的難受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就是根據這個說的。

天王,我說捨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是根據什麼說的呢?

如果知道某一種捨『我親近這種捨,不善的法就增長,善的法就退失』,那樣的捨就不該親近。如果知道某一種捨『我親近這種捨,不善的法就退失,善的法就增長』,那樣的捨就該親近。

在這裡面,有尋有伺的與沒有尋沒有伺的比起來,沒有尋沒有伺的那些比較高妙。

天王,我說捨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就是根據這個說的。

天王,一位比丘這樣做,就算是走上那條與由概念的增生而來的想與計量之止息相稱的道路了。」

世尊被帝釋天王問到,就這樣回答了。帝釋天王心裡歡喜,領受並讚許世尊所說:

「正是這樣,世尊;正是這樣,善逝。聽了世尊這樣解答問題,我在這一點上的疑惑已經渡過,猶豫已經沒有了。」

戒條的約束

帝釋天王領受並讚許了世尊所說之後,又向世尊問了下一個問題:

「君,那麼一位比丘要怎麼做,才算是走上以戒條(Pātimokkha)來約束自己的路?」

「天王,身體的舉止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天王,言語的舉止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天王,尋求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

天王,我說身體的舉止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是根據什麼說的呢?

如果知道某一種身體的舉止『我親近這種身體的舉止,不善的法就增長,善的法就退失』,那樣的身體的舉止就不該親近。如果知道某一種身體的舉止『我親近這種身體的舉止,不善的法就退失,善的法就增長』,那樣的身體的舉止就該親近。

天王,我說身體的舉止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就是根據這個說的。

天王,我說言語的舉止有兩種……其餘皆是如此……那樣的言語的舉止就該親近。天王,我說言語的舉止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就是根據這個說的。

天王,我說尋求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是根據什麼說的呢?

如果知道某一種尋求『我親近這種尋求,不善的法就增長,善的法就退失』,那樣的尋求就不該親近。如果知道某一種尋求『我親近這種尋求,不善的法就退失,善的法就增長』,那樣的尋求就該親近。

天王,我說尋求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這句話就是根據這個說的。

天王,一位比丘這樣做,就算是走上以戒條來約束自己的路了。」

世尊被帝釋天王問到,就這樣回答了。帝釋天王心裡歡喜,領受並讚許世尊所說:

「正是這樣,世尊;正是這樣,善逝。聽了世尊這樣解答問題,我在這一點上的疑惑已經渡過,猶豫已經沒有了。」

守護根

帝釋天王領受並讚許了世尊所說之後,又向世尊問了下一個問題:

「君,那麼一位比丘要怎麼做,才算是走上守護根門的路?」

「天王,眼睛認得的形色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天王,耳朵認得的聲音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天王,鼻子認得的氣味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天王,舌頭認得的味道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天王,身體認得的觸感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天王,意認得的心的對象我說有兩種——有該親近的,也有不該親近的。」

這樣說了之後,帝釋天王對世尊說:

「尊者,世尊這句簡略的話,我這樣把它的意思展開來了解。

尊者,凡是親近了會讓不善的法增長、善的法退失的那一種眼睛認得的形色,那樣的形色就不該親近。尊者,凡是親近了會讓不善的法退失、善的法增長的那一種眼睛認得的形色,那樣的形色就該親近。

尊者,凡是親近了會讓不善的法增長、善的法退失的那一種耳朵認得的聲音……其餘皆是如此……鼻子認得的氣味……舌頭認得的味道……身體認得的觸感……意認得的心的對象,那樣的心的對象就不該親近。尊者,凡是親近了會讓不善的法退失、善的法增長的那一種意認得的心的對象,那樣的心的對象就該親近。

尊者,世尊這句簡略的話我這樣展開來了解之後,聽了世尊這樣解答問題,我在這一點上的疑惑已經渡過,猶豫已經沒有了。」

不是所有人都一樣

帝釋天王領受並讚許了世尊所說之後,又向世尊問了下一個問題:

「君,是不是所有的沙門與婆羅門都主張同一套,持同一種戒,有同一種意願,執著同一個東西?」

「天王,不是所有的沙門與婆羅門都主張同一套,持同一種戒,有同一種意願,執著同一個東西。」

「君,為什麼不是所有的沙門與婆羅門都主張同一套,持同一種戒,有同一種意願,執著同一個東西呢?」

「天王,這個世間有許多元素,有種種元素。在這個有許多元素、有種種元素的世間裡,眾生執著哪一種元素,就用力抓著那一種、緊緊摸著那一種,執著著說出來:『只有這個是真的,別的都是空的。』所以不是所有的沙門與婆羅門都主張同一套,持同一種戒,有同一種意願,執著同一個東西。」

「君,是不是所有的沙門與婆羅門都到了究竟的終點,都究竟從軛下安穩,都究竟過著清淨的修行生活,都究竟走完了?」

「天王,不是所有的沙門與婆羅門都到了究竟的終點,都究竟從軛下安穩,都究竟過著清淨的修行生活,都究竟走完了。」

「君,為什麼不是呢?」

「天王,凡是由渴愛滅盡而解脫的那些比丘,他們才到了究竟的終點,究竟從軛下安穩,究竟過著清淨的修行生活,究竟走完了。所以不是所有的沙門與婆羅門都到了究竟的終點,都究竟從軛下安穩,都究竟過著清淨的修行生活,都究竟走完了。」

世尊被帝釋天王問到,就這樣回答了。帝釋天王心裡歡喜,領受並讚許世尊所說:

「正是這樣,世尊;正是這樣,善逝。聽了世尊這樣解答問題,我在這一點上的疑惑已經渡過,猶豫已經沒有了。」

問過別人的那些年

帝釋天王領受並讚許了世尊所說之後,對世尊說:

「尊者,動搖是病,動搖是癰,動搖是箭;動搖把這個人拖著跑,讓他一次又一次地生出這樣那樣的存有(Bhava),所以這個人一下高一下低。尊者,這些問題我在這裡以外的其他沙門與婆羅門那裡,連一個開口的機會都得不到,而世尊替我回答了。尊者,我心裡潛伏了很久的那支疑惑與猶豫的箭,也被世尊拔掉了。」

「天王,你記得自己拿這些問題問過別的沙門與婆羅門嗎?」

「尊者,我記得自己拿這些問題問過別的沙門與婆羅門。」

「天王,他們是怎麼回答的呢?你要是不介意,就說說看。」

「尊者,在世尊坐著的地方、在像世尊這樣的人面前,我沒有什麼好介意的。」

「那麼天王,你說吧。」

「尊者,凡是我認為住在森林裡、住在偏遠住處的沙門與婆羅門,我就去他們那裡問這些問題;他們被我問到,答不上來,答不上來就反過來問我:『長老叫什麼名字?』

我被問到就回答:『君,我是帝釋天王。』

他們又反過來問我:『天王長老,您是做了什麼事才到這個位置的?』

我就照著自己聽來的、學來的替他們說法。他們光是這樣就心裡歡喜了:『我們見到帝釋天王了,我們問的他也替我們回答了。』

結果他們反而成了我的弟子,而不是我成了他們的弟子。尊者,而我是世尊的弟子,是入流者(Sotāpanna),不會再墮落,去向已經確定,以覺悟為歸趨。」

上一次這樣高興

「天王,你記得從前也得過這樣的振奮、這樣的心裡的快樂嗎?」

「尊者,我記得從前也得過這樣的振奮、這樣的心裡的快樂。」

「天王,你是怎麼記得從前也得過這樣的振奮、這樣的心裡的快樂的呢?」

「尊者,從前天神與阿修羅打過一仗,兩邊都擺開了陣勢。尊者,那一仗天神贏了,阿修羅輸了。尊者,我打贏了那一仗、成為戰勝者之後,這樣想:『天上的滋味也好,阿修羅的滋味也好,從今以後天神兩樣都享用得到了。』

尊者,可是我那一次的振奮、那一次的心裡的快樂,是帶著棍棒、帶著刀劍的,不通向厭離,不通向褪去,不通向止息(Nirodha),不通向平息,不通向親證的了知,不通向覺悟,不通向涅槃。

尊者,而我這一次聽了世尊說法所得到的振奮、所得到的心裡的快樂,不帶棍棒,不帶刀劍,一路通向厭離、褪去、止息、平息、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覺悟、涅槃。」

六個理由

「天王,你是看見了什麼樣的道理,才說出這樣的振奮、這樣的心裡的快樂的呢?」

「尊者,我是看到六個道理,才說出這樣的振奮、這樣的心裡的快樂的。

我就站在這裡,

還是一個天神的時候,

就又得到了一段壽命——

君,你就這樣知道吧。

尊者,我看到的第一個道理,就是這一個。

我從天的那一群裡消逝,

捨掉不是人的那段壽命之後,

我會不迷惑地入胎,

入到我心裡歡喜的地方去。

尊者,我看到的第二個道理,就是這一個。

那時候我在那位不迷惑的、有智慧的人的教法裡住著,

樂在其中;

我會照著條理住下去,

清楚覺知(Sampajañña),念不忘失。

尊者,我看到的第三個道理,就是這一個。

我照著條理行道,

覺悟要是成得了,

我就會住在究竟的知裡——

那就是最後的終點了。

尊者,我看到的第四個道理,就是這一個。

我從人的那一群裡消逝,

捨掉人的那段壽命之後,

我會再成為天神,

在天的世間裡是最上的。

尊者,我看到的第五個道理,就是這一個。

那些更高妙的天神,

色究竟天,有名望的;

到了最後那一次的時候,

那裡就會是我住的地方。

尊者,我看到的第六個道理,就是這一個。

尊者,我就是看到這六個道理,才說出這樣的振奮、這樣的心裡的快樂的。

我的意圖還沒有完成,

有疑惑,有猶豫,

我遊蕩了很長的一段路,

一路在找那位如來。

凡是我認為住得偏僻的沙門,

我就當他們是圓滿覺悟者,

過去侍候他們。

『怎麼樣算成,怎麼樣算不成』——

這樣問了他們答不上來,

路與行道的方法也答不上來。

等他們知道了我是誰,

知道帝釋來過了,

他們就反過來問我:

『你做了什麼才得到這個?』

我就照著聽來的法

說給那些人聽;

他們光是這樣就心裡歡喜了:

『我們見到婆娑婆了。』

等到我見了覺悟者、

見了那位能把疑惑渡過去的人,

今天我沒有怕的了——

我親近的是圓滿覺悟者。

向那位把渴愛這支箭拔掉的、

沒有人比得上的覺悟者,

我禮敬這位大英雄,

這位太陽的親族、覺悟者。

君,我們從前對梵天做的事,

與天神一同做的那些事,

今天要對您做了;

來,我們親自來替您做。

您才是圓滿覺悟者,

您是無上的導師;

在這個帶著天神的世間裡,

沒有人比得上您。」

賞給五髻的三樣東西

那時帝釋天王對乾闥婆子五髻說:

「五髻孩子,你幫了我很大的忙——你先讓世尊歡喜了。你先讓他歡喜了,我們才在後面去見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我要把你放在你父親的位子上,你會成為乾闥婆的王;而跋陀・日光我也給你,她正是你渴求的那一位。」

那時帝釋天王用手按著地面,說出三次由衷的話:

「禮敬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

禮敬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

禮敬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

而就在這段解答說出來的時候,帝釋天王生起了離塵、離垢的法的眼睛:「凡是會集起的,全部都會止息。」另外八萬位天神也是如此。

由於這些問題是帝釋天王請問而由世尊回答的,所以這段解答的名稱就叫作「帝釋所問」。

② 本經獨特重點

這一篇的開場不是求法,是一首情歌。三十三天之主不敢直接進去,先派一個樂師去彈琴;而那個樂師唱的是自己從前追一個女子時編的歌,裡面把覺悟者、法、僧團、阿羅漢與自己的相思夾在一起唱——「你之於我是可愛的,就像法之於阿羅漢那樣」「我對阿羅漢們做過的福,願都在你身上結果」。世尊聽完,第一句話評的是技術:弦聲與歌聲合得起來,誰也沒有蓋過誰。經文對那些內容一句評語也沒有。

第二件是那條反向的鏈子。嫉妒與慳吝 ← 可愛的與不可愛的 ← 意願 ← 念頭 ← 由概念的增生而來的想與計量。這條鏈子與緣起的十二支完全不同:它的起點不是無明,是一個關於語言的東西;而它的終點不是老死,是兩個人之間的敵意。經文用它回答的問題也很具體——大家都想和睦,為什麼做不到。

第三件是「兩種」這個句式。心裡的快樂、心裡的難受、捨;身體的舉止、言語的舉止、尋求;六個感官的對象——十二樣東西全部用同一個判準切成兩半:親近了會讓不善的增長就不該親近,會讓善的增長就該親近。判準不在對象上,在後果上。而三種感受那一組多出一句別的組沒有的話:有尋有伺的與沒有尋沒有伺的比起來,沒有尋沒有伺的比較高妙。

第四件是這位天王的自白。他說出自己從前四處問人而人家答不出來;他一報出名字,那些修行人就反過來問他是怎麼得到這個位置的;他照著聽來的法講一遍,那些人就滿足了——「結果他們反而成了我的弟子,而不是我成了他們的弟子」。這段話裡沒有得意,只有一個找了很久沒找到的人在陳述事實。

第五件是他對「高興」的分級。上一次這樣高興是打贏阿修羅那一戰,而他自己指出那一次的高興「帶著棍棒、帶著刀劍」。同一種情緒被他用「帶不帶武器」分成兩種,而那個判準是他自己提出來的,不是世尊給的。

③ 結構脈絡

全篇分三段。

第一段是進門,佔全篇約四分之一。帝釋想見世尊、召集天神、帶五髻同行、毘陀山發光、村人驚駭、派五髻先去、五髻的十四首偈、世尊評琴、五髻自述那首歌的來歷、帝釋託五髻問訊、眾人入窟、窟變平坦、世尊招呼、帝釋自述從前在舍衛城沒見成、瞿波迦的故事與那一長串偈。這一段沒有一句法義。

第二段是問答,佔全篇約一半。六組問題依序是:被什麼束縛、那個東西的來由(一路往回五層)、怎樣走上止息之路(三種感受各分兩種)、怎樣以戒條約束自己(三種行為各分兩種)、怎樣守護根門(六個對象各分兩種)、是不是所有沙門婆羅門都一樣(兩問)。每一組的收尾都是同一句:疑惑已經渡過,猶豫已經沒有了。

第三段是收束。帝釋說出「動搖是病、是癰、是箭」,自述問過別人的那些年,自陳是入流者;世尊問他上一次這樣高興是什麼時候,他答打贏阿修羅那一戰;六個道理各配一首偈;一長串回顧的偈;賞給五髻三樣東西;手按地面三稱禮敬;生起法的眼睛;經名的由來。

複沓的處理有三處,全部依憲法第六節。其一,五髻那十四首偈在原文出現兩次(第一次唱給世尊聽,第二次自述時重述),原文自己在第二次用省略號,譯文比照,只寫頭尾兩首。其二,六個感官對象那一組,原文在世尊那一半六項全寫、在帝釋展開的那一半自己用省略號,譯文比照。其三,戒條那一組的第二項(言語的舉止)原文寫全,譯文以「……其餘皆是如此……」承接——被折起來的內容就在同一節前一段,只換一個詞。

三種感受、三種行為、六個對象這三組的內部句式完全相同而不折疊,因為那個句式本身就是本篇的方法:同一把尺量十二樣東西,尺不變才看得出東西不同。

④ 深度研究

漢譯對應為《長阿含經》第十四經《釋提桓因問經》,另有《中阿含》第一三四經《釋問經》。

「由概念的增生而來的想與計量」(Papañcasaññāsaṅkhā)這個詞在巴利藏中出現得很少,最重要的另一處是《中部》第一八經蜜丸經——那一篇由大迦旃延解釋,說它「纏上」人。本篇把它放在一條因果鏈的最上游:它生出念頭,念頭生出意願,意願生出可愛的與不可愛的,那生出嫉妒與慳吝。兩篇合起來看,這個詞的位置很清楚:它是語言與分別在心裡自己長出來的那一層,而人不是它的主人。

嫉妒與慳吝被指認為敵意的根源,這在巴利藏裡是獨一無二的一次。通行的說法把敵意歸給瞋,或者歸給貪與瞋。本篇的答案是兩個社會性的煩惱——嫉妒是別人有而我沒有,慳吝是我有而不給別人。兩者都需要一個「別人」才成立,而本篇要解釋的問題正是人與人之間為什麼和睦不了。

「動搖是病,動搖是癰,動搖是箭」這一句用的是《中部》第一〇五經善星經與《經集》裡那份「看成病、癰、箭」的觀法清單裡的三項,而本篇把它們接在「動搖」(Ejā)這一個詞上。這是帝釋自己說的話,不是世尊教的;也就是說,經文讓一位天神說出一句用現成觀法清單造出來的句子。

三種感受各分兩種、且「沒有尋沒有伺的比較高妙」這一段,與《中部》第一三七經根分別經的三十六種眾生的立足處有關係而不相同:那一篇分的是「在家的」與「離開感官慾望的」,本篇分的是「親近了善增長還是不善增長」。兩份分法的判準不同——一份看來源,一份看後果。

瞿波迦的故事在別處沒有平行文本。值得注意的是它的細節:一位釋迦族的女子因為信與戒而生為帝釋的兒子,而三位曾經受她供養的比丘卻生到更低的乾闥婆那一群裡。經文對「女人的身分」與「男人的身分」的處理是「不再貪著前者,修成後者」,而全篇再也沒有回到這一點上。那三位比丘裡有兩位被責備之後找回了念,越過三十三天而去;另外一位留下來,經文也沒有再交代。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篇真正的那一支法義在那把尺上。心裡的快樂、心裡的難受、捨、身體的舉止、言語的舉止、尋求、六個感官的對象——十二樣東西,同一個判準:親近了會讓不善的增長就不該親近,會讓善的增長就該親近。這把尺不問對象是什麼,只問你靠近它之後變成什麼。而它最反直覺的一項是:心裡的難受也有該親近的。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什麼?被加工成了以情緒為分類的自我管理。今天最普遍的建議是按感受分類——正面情緒要保留,負面情緒要處理掉;讓你舒服的環境要多待,讓你不舒服的要遠離。本篇的判準與此不同,而且明白地與它衝突:一種讓你舒服的東西可能不該親近,一種讓你難受的東西可能該親近,決定的是後果不是感受。

量級的改變在這裡:古人碰得到的東西有限,逐項判斷是做得完的;今天一個人一天遇到的「該不該親近」大概是那時候的幾百倍,而且其中絕大部分是被設計來讓人舒服的——推薦系統的目標函數就是「讓你想再看一次」。也就是說,今天的環境系統性地把「舒服」與「該親近」綁在一起,而本篇的整套方法建立在兩者可以分開這個前提上。這不是同一支煩惱的換皮,是判準的一端被外包出去了。

至於帝釋把高興分成「帶武器的」與「不帶武器的」,對應的當代處境比較淺,數句即止:他沒有說打贏那一仗的高興是假的,他說的是那種高興的成本寫在別人身上。這句話今天一樣不需要轉譯。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處是那首情歌與全篇其餘部分接不上。十四首偈裡有覺悟者、法、僧團、阿羅漢,可是用法全部是比喻——法之於阿羅漢像風之於流汗的人,牟尼尋求不死像我尋求你。世尊對這些內容一個字也沒有回應,他評的是琴聲與歌聲的配合。這段材料本身完整,可以獨立存在;而它與後面的問答之間唯一的連結是「先讓世尊歡喜」這個功能。

第二處是瞿波迦那一段的位置。它插在帝釋自述「從前在舍衛城沒見成」與正式提問之間,長度佔第一段的一半,而全篇後面再也沒有提起它。它自己的收尾是「我們就是為了得到那個法才來的」——這句話把它接回主線,可是那個「法」指的是兩位天神取得殊勝的那個法,而帝釋接下來問的是嫉妒與慳吝。

第三處是那條反向鏈子的終點沒有被解釋。經文問到「由概念的增生而來的想與計量」就停了,而帝釋沒有再問「它從哪裡來」——這是全篇唯一一次他沒有繼續往回問。他改口問的是「怎麼做才算走上那條止息之路」。經文對這個轉折不加說明,而那個詞在本篇裡也沒有得到任何解釋。

第四處是「兩種」那三組的內部不對稱。三種感受那一組每一項後面都有「有尋有伺的與沒有尋沒有伺的比起來,沒有尋沒有伺的比較高妙」,而三種行為與六個對象那兩組完全沒有這一句。那一句引進了禪那的語彙,與該親近/不該親近這個判準不是同一個層次的東西;它在三種感受那一組出現三次,在別處一次也不出現。

第五處是六個感官對象那一段的說話者。前面每一組都是世尊講完整套,本篇這一組世尊只說了六個對象各有兩種,展開的是帝釋。而帝釋展開出來的內容與前面兩組的句式完全一致——也就是說,這一段的內容本來就是現成的,換誰講都一樣。經文讓學生把老師的話補完,而收尾那句「疑惑已經渡過」也就落在帝釋自己的話後面。

第六處是結尾與開頭的落差。全篇開場說帝釋「很久以前就想來見世尊」,結尾說他生起了法的眼睛、成為入流者;可是在提問的中途,他已經自陳「我是世尊的弟子,是入流者,不會再墮落,去向已經確定」。也就是說,他在得到法的眼睛之前就已經自稱是入流者了。經文把兩件事並排放著,不做調和,也沒有讓任何人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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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的落點:先派一個樂師去唱情歌,然後才敢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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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部經加上一段,那一段把「這是苦」四個字拆成了整篇經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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