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20 大會經
長部二〇經 大會經（Mahāsamaya Sutta）
一場點名，被點到的沒有一個是人
世尊帶著五百位比丘住在迦毘羅衛城的大林，那五百位全是阿羅漢。十方世界的天神大批聚攏來看他，也來看那支僧團。四位淨居天的天神先各說一偈，其中一句是全篇的鑰匙：我們來，是要看那支不被打敗的僧團。
接下來世尊做了一件在巴利藏裡幾乎沒有第二次的事——他點名。先讓比丘們自己看：有人看見一百個非人，有人看見一千，有人看見七萬，有人看見十萬，有人看見數不完、四面八方都是。然後他把名字一群一群唸出來：七千地上的夜叉、六千雪山的夜叉、三千薩多祇利的夜叉、五百毘沙蜜多的夜叉；四位大天王與他們那些名叫因陀的兒子；連四位天王手下那些會欺瞞、會誆騙、狡詐的僕人也點到了名。龍與金翅鳥是世仇，經文寫了一句：世尊讓龍不必害怕，替牠們造出一片安全，於是龍與金翅鳥都皈依了覺悟者。阿修羅來了，水火風地來了，日月星宿來了，六十群天神來了，一千個梵天世界的梵天來了。
點到最後，來的是魔羅的軍隊。黑者下令「抓住他們，綁住他們，用貪把你們綁住」，用手拍地發出可怕的聲音——然後退了回去，憤怒而管不住自己。世尊照樣把這一群也點了名：魔羅的軍隊來了，比丘們，你們要認出他們。那些人聽了只是發起熱切；經文說，離了貪的人那裡，魔羅的軍隊走過去的時候，他們連一根毛都沒有動。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釋迦族的迦毘羅衛城大林裡，與一大群比丘僧團在一起，大約五百位比丘，全都是阿羅漢；而十方世界的天神大多聚攏來，要看世尊，也要看那支比丘僧團。
那時候，淨居天那一群裡有四位天神這樣想：
「這位世尊住在釋迦族的迦毘羅衛城大林裡，與一大群比丘僧團在一起，大約五百位比丘，全都是阿羅漢；而十方世界的天神大多聚攏來，要看世尊，也要看那支比丘僧團。我們不如也到世尊那裡去；到了之後，各自在世尊面前說一首偈。」
於是那幾位天神——就像一個強壯的人伸直彎曲的手臂、或彎起伸直的手臂那樣快——從淨居天消失，出現在世尊面前。
那幾位天神向世尊禮敬，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一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大會在林中，
天神那幾群聚攏來了；
我們也來到這場法的集會，
要看那支不被打敗的僧團。」
接著另一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比丘們在那裡讓心入定，
把自己的心弄直；
像車夫抓住韁繩那樣，
有智慧的人守護著自己的根。」
接著另一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斬斷了木樁，斬斷了門閂，
把因陀羅的柱子連根拔起，不再動搖；
他們清淨無垢地走著，
是那位有眼睛的人調伏得好的年輕的象。」
接著另一位天神在世尊面前說出這首偈：
「凡是皈依覺悟者的人，
都不會走到苦處那一塊地上去；
捨掉人的身體以後，
會把天神那一群填滿。」
叫比丘們自己看
那時世尊對比丘們說：
「比丘們，十方世界的天神大多聚攏來了，要看如來，也要看這支比丘僧團。比丘們，過去那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聚到那些世尊那裡的天神最多也就是這個數目，跟我現在一樣。比丘們，未來那些阿羅漢、圓滿覺悟者，聚到那些世尊那裡的天神最多也就是這個數目，跟我現在一樣。
比丘們，我要說出天神各群的名字；比丘們，我要唸出天神各群的名字；比丘們，我要講出天神各群的名字。你們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是的，尊者。」比丘們回答。
世尊說：
「我要唸出一段詩句，
說出住在地上的那些天神依止在哪裡；
有些倚著山谷而住，
下定決心，心已入定。
像許多獅子那樣伏著，
連毛髮豎立都受得住；
心地潔白，清淨，
明淨而不混濁。
導師知道林子裡的人
不只五百——在迦毘羅衛的那片林子裡；
於是他招呼那些
樂在教法裡的弟子。
『天神那幾群來了，
比丘們，你們要認出他們』；
他們聽了覺悟者的教導，
就發起了熱切。
他們身上出現了知，
看得見那些非人；
有些人看見一百個，
有些人看見一千個，有些看見七萬個。
有些人看見十萬個
非人；
有些人看見沒有數量的，
四面八方都被填滿了。
那位有眼睛的人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
把這一切都判定清楚，
於是他招呼那些
樂在教法裡的弟子。
『天神那幾群來了，
比丘們，你們要認出他們；
我要按次序
用話把他們唸出來。』
夜叉
七千位夜叉，
是住在地上的、迦毘羅衛的；
有神變的力（Iddhibala），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六千位雪山（Hemavata）的
夜叉，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三千位薩多祇利（Sātāgira）的
夜叉，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這樣一共一萬六千位
夜叉，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五百位毘沙蜜多（Vessāmitta）的
夜叉，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王舍城的鳩鞞羅（Kumbhīra），
住在毘富羅山（Vepulla）上；
有十萬多位夜叉
在他身邊侍奉；
王舍城的鳩鞞羅，
他也走進了那片有集會的林子。
四位大天王
東方那一邊由持國（Dhataraṭṭha）王
統治著；
他是乾闥婆之主，
一位有名望的大天王。
他的兒子也很多，
都叫因陀（Inda），力氣很大；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南方那一邊由增長（Virūḷha）王
統治著；
他是鳩槃荼（Kumbhaṇḍa）之主，
一位有名望的大天王。
他的兒子也很多，
都叫因陀，力氣很大；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西方那一邊由廣目（Virūpakkha）王
統治著；
他是龍之主，
一位有名望的大天王。
他的兒子也很多，
都叫因陀，力氣很大；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北方那一邊由俱毘羅（Kuvera）王
統治著；
他是夜叉之主，
一位有名望的大天王。
他的兒子也很多，
都叫因陀，力氣很大；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東方是持國，
南方是增長；
西方是廣目，
北方是俱毘羅。
這四位大天王
從四邊圍住四個方向，
光耀耀地站著，
在迦毘羅衛的那片林子裡。
乾闥婆
他們手下那些會欺瞞的僕人也來了，
會誆騙的，狡詐的——
摩耶（Māyā）、鳩騰杜（Kuṭeṇḍu）、毘騰杜（Viṭeṇḍu），
毘杜（Viṭu）與毘杜吒（Viṭuṭa）一起來。
旃檀（Candana）與迦摩色吒（Kāmaseṭṭha），
緊尼犍度（Kinnighaṇḍu）與犍度（Nighaṇḍu）；
波那陀（Panāda）與優波曼若（Opamañña），
還有天上的車夫摩多利（Mātali）。
乾闥婆質多斯那（Cittasena），
那羅（Naḷa）王與闍尼沙婆（Janesabha）；
五髻（Pañcasikha）也來了，
添婆樓（Timbaru）與日光（Sūriyavacchasā）也來了。
這幾位，還有其他的王，
以及各位王帶著的乾闥婆，
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龍與金翅鳥
接著來的是那伽薩（Nāgasa）湖的龍，
毘舍離（Vesālī）的龍與多車迦（Tacchaka）的龍；
劍婆羅（Kambala）與阿說多羅（Assatara）來了，
波夜伽（Pāyāga）帶著親族來了。
耶牟那（Yāmunā）的龍與持國的龍
也來了，都是有名望的龍；
大龍伊羅婆那（Erāvaṇa），
牠也走進了那片有集會的林子。
那些一下子就把龍王抓走的，
天上的、有兩次生的、有翅膀的、眼睛清淨的；
牠們從空中降到林子中間——
牠們的名字叫彩色的金翅鳥（Supaṇṇa）。
那時候龍王不必害怕，
覺悟者替牠們造出一片安全，擋住了金翅鳥；
牠們用柔和的話互相招呼，
龍與金翅鳥都皈依了覺悟者。
阿修羅
那些被手裡拿金剛的人打敗的，
住在海裡的阿修羅，
是婆娑婆（Vāsava）的兄弟，
有神變的力，有名望。
迦羅乾闍（Kālakañcā），面目極可怕的，
陀那毘伽薩（Dānaveghasā）這一支阿修羅；
毘波質提（Vepacitti）與須質提（Sucitti），
波訶羅陀（Pahārāda）與那牟質（Namucī）一起來。
還有一百位巴利（Bali）的兒子，
全都叫毘盧遮那（Verocana）；
他們替巴利的軍隊披上甲，
走到羅睺賢者（Rāhubhadda）那裡：
『尊者，現在正是時候，
去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六十群天神
水的天神、地的天神、
火的天神與風的天神那時候都來了；
婆樓那（Varuṇa）的天神、婆羅那（Vāraṇa）的天神，
蘇摩（Soma）與耶舍（Yasa）一起來。
修慈與修悲的那一群，
那些有名望的天神也來了；
這是十群，分成十個群體，
全都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毘紐（Veṇḍu）天與薩訶利（Sahali），
阿薩摩（Asama）與兩位夜摩（Yama）；
以月亮為首的那些天神
擁著月亮來了。
以太陽為首的那些天神
擁著太陽來了；
擁著星宿的那些
曼陀婆羅訶伽（Mandavalāhaka）也來了。
婆藪（Vasu）之中最上的婆娑婆，
帝釋、那位走在前頭給的（Purindada），他也來了；
這是十群，分成十個群體，
全都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接著來的是薩訶浮（Sahabhū）天，
像一叢火焰在燒；
阿利吒迦（Ariṭṭhaka）與樓闍（Roja），
顏色像亞麻花。
婆樓那與薩訶曇摩（Sahadhamma），
阿周多（Accuta）與阿泥闍迦（Anejaka）；
修隸耶（Sūleyya）與樓質羅（Rucira）來了，
婆娑婆內私（Vāsavanesī）也來了；
這是十群，分成十個群體，
全都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薩摩那（Samāna）與大薩摩那（Mahāsamana），
摩那沙（Mānusa）與摩那須多摩（Mānusuttama）；
耽於嬉戲而墮落的（Khiḍḍāpadosika）來了，
心懷惡意而墮落的（Manopadosika）也來了。
接著來的是訶利（Hari）天，
還有那些穿紅衣的（Lohitavāsī）；
波羅伽（Pāraga）與大波羅伽（Mahāpāraga），
那些有名望的天神都來了；
這是十群，分成十個群體，
全都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須迦（Sukka）、迦藍婆（Karambha）、阿樓那（Aruṇa），
與毘伽那薩（Veghanasa）一起來；
帶著白色的（Odātagayha）、走在最前面的（Pāmokkha），
那些看得清楚的（Vicakkhaṇa）天神也來了。
薩陀摩多（Sadāmatta）、訶羅伽闍（Hāragaja），
還有彌薩迦（Missaka），都有名望；
打著雷來的是波闍溫那（Pajjunna），
就是那位往各個方向下雨的。
這是十群，分成十個群體，
全都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差彌耶（Khemiya）、兜率、夜摩，
還有有名望的迦吒迦（Kaṭṭhaka）；
藍毘多迦（Lambītaka）與藍摩色吒（Lāmaseṭṭha），
名字叫光明的（Jotināma）與阿薩婆（Āsava）；
化樂天的天神來了，
接著他化自在天的天神也來了。
這是十群，分成十個群體，
全都顏色各不相同；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
有光色，有名望；
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
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
這六十群天神，
全都顏色各不相同；
他們按著名字的次序來了，
其他跟他們一樣的也一起來了。
『那位出生已經拔掉、心裡沒有荒地的，
渡過了瀑流、沒有漏的；
我們要看那位渡過瀑流的龍，
像月亮那樣越過了黑暗。』
梵天
須梵（Subrahma）與波羅摩多（Paramatta），
以及那位有神變的力的天神的兒子們；
常童子（Sanaṅkumāra）與提舍（Tissa），
他們也走進了那片有集會的林子。
一千個梵天的世間裡，
大梵天站在最上面；
他是投生上去的，有光彩，
身量可畏，有名望。
那裡有十位自在的、
各自能自在支配的天神也來了；
在他們中間走來的是
被圍著的訶利多（Hārita）。
魔羅的軍隊
那些全都走過來以後——
帶著帝釋的天神，帶著梵天的——
魔羅的軍隊也走過來了：
看看黑者迦那（Kaṇha）有多蠢。
『來，抓住他們，綁住他們，
用貪把你們綁住；
四面圍起來，
一個也別讓他跑掉。』
那位大將迦那
就這樣在那裡把軍隊派出去；
他用手掌拍著地面，
發出可怕的聲音。
像一團下雨的雲
打著雷、閃著電那樣；
然後他退了回去，
氣得管不住自己。
那位有眼睛的人以親證的了知
把這一切都判定清楚，
於是他招呼那些
樂在教法裡的弟子。
『魔羅的軍隊來了，
比丘們，你們要認出他們』；
他們聽了覺悟者的教導，
就發起了熱切。
魔羅的軍隊從那些貪已經離開的人那裡退走了，
那些人連一根毛都沒有動。
『他們全都打贏了那場仗，
越過了恐懼，有名望；
他們與眾生一同歡喜——
那些在人間出了名的弟子。』」
② 本經獨特重點
這一篇沒有教導。它從頭到尾在做一件事：點名。世尊自己把要做的事說了三遍——我要說出天神各群的名字，我要唸出天神各群的名字，我要講出天神各群的名字。三個動詞，同一件事。
第二件是他先讓比丘們自己看。他沒有直接報名單，而是先說「天神那幾群來了，你們要認出他們」；比丘們發起熱切，身上出現了看得見非人的知——然後經文寫了一句很少見的話：有些人看見一百個，有些人看見一千個，有些看見七萬個，有些看見十萬個，有些看見沒有數量的。同一場集會，不同的人看見不同的數目。經文不解釋為什麼，也沒有說誰對誰錯。
第三件是名單的組成。它不只點了天神，也點了四位大天王手下「會欺瞞的、會誆騙的、狡詐的」僕人。一份禮讚性質的名單把騙子也算進去，這件事本身值得停下來看——這不是一份挑選過的名單，是一份到場者的名單。
第四件是龍與金翅鳥那一段。牠們是世仇，金翅鳥「一下子就把龍王抓走」；經文寫世尊替龍造出一片安全，於是兩邊用柔和的話互相招呼，一起皈依。這是全篇唯一一處有情節的地方——名單中間插進了一件事，而那件事的內容是停戰。
第五件是結尾。名單點到最後，來的是魔羅的軍隊。世尊對牠們用的是同一句話：來了，比丘們，你們要認出他們。他沒有驅趕，也沒有防備；而比丘們的反應也與看見天神時完全一樣——發起熱切。經文最後只說：魔羅的軍隊從那些貪已經離開的人那裡退走了，那些人連一根毛都沒有動。
③ 結構脈絡
全篇分兩段，而第二段是一整片偈。
第一段是散文，很短：場景（迦毘羅衛的大林、五百位阿羅漢、十方天神聚來）、四位淨居天的天神各說一偈、世尊宣告要說名單。四首偈的內容依序是：來意（要看那支不被打敗的僧團）、比丘的樣子（心已入定、心弄直、像車夫抓韁繩那樣守護根）、比丘的成就（斬斷木樁與門閂、拔起因陀羅的柱子）、皈依的果報（不去苦處、填滿天神那一群）。四首合起來是一份簡短的引言，而說引言的是外人。
第二段是偈，佔全篇八成以上，順序是：導言與比丘們自己看見的部分、夜叉（四批共一萬六千五百，加上鳩鞞羅與他的十萬）、四位大天王與他們的兒子、四王手下的僕人與乾闥婆、龍、金翅鳥與那次停戰、阿修羅、六十群天神（分成六組，每組十群，每組收在同一段套語上）、梵天、魔羅的軍隊。
「有神變的力，有光彩，有光色，有名望；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過來，走進那片有比丘集會的林子」這一段套語在原文出現十二次，譯文一次不折。理由是它就是這份名單的節拍——把它折起來，名單會塌成一份目錄，而目錄不是這一篇在做的事。這一點與憲法第六節允許折疊的那種複沓不同：那一條處理的是「同一清單以不同口吻重列」，本篇的重複是同一句話配不同的主詞，而主詞正是全篇的內容。
「這是十群，分成十個群體，全都顏色各不相同」在原文出現六次，譯文同樣一次不折，理由相同。
④ 深度研究
漢譯對應為《長阿含經》第十九經《大會經》，另有《雜阿含》第一一九二經與《別譯雜阿含》第一〇五經的較短版本。本經在南傳傳統中是護衛經之一，至今仍在誦持。
名單裡的名字有幾類來源。第一類是與別篇重疊的人物：五髻、添婆樓、日光三位在《長部》第二一經帝釋所問經裡是一個完整的故事，本篇只點名；闍尼沙婆與《長部》第一八經闍尼沙經的那位夜叉同名；摩多利是帝釋的車夫，別處另有他的故事。第二類是四位大天王，本篇給了他們各自統領的族類（乾闥婆、鳩槃荼、龍、夜叉），這份分配在巴利藏裡是最清楚的一次。第三類是大量只在本篇出現一次、此後再無下文的名字，佔名單的絕大部分。
四位大天王的兒子「都叫因陀」（Indanāmā）這一句值得注意。四位王各有許多兒子，而四批兒子共用同一個名字——那是雷神因陀羅的名字。一份名單裡出現大批同名者，通常表示那不是一份記名的名單，是一份記類的名單：因陀在這裡是一個位階或一種身分，不是一個人。同樣的形狀出現在阿修羅那一段——一百位巴利的兒子「全都叫毘盧遮那」。
「有些人看見一百個，有些人看見一千個」這一段，是巴利藏中把「同一件事不同的人看見不同的量」寫得最直接的一處。經文接著說世尊「把這一切都判定清楚」，然後才開始報名單——也就是說，名單是世尊的版本，而比丘們各自的版本被保留在經文裡，沒有被更正。
龍與金翅鳥的停戰在別處沒有平行文本。金翅鳥吃龍是印度神話的固定設定，而本篇讓兩邊在同一片林子裡一起皈依。經文用的動詞是「替牠們造出一片安全」（Khemamakāsi）——這與《長部》第一九經那句「這是路，這是直的路」不同，它不是一條路，是一個當場成立的狀態。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篇真正的那一支法義在「你們要認出他們」這一句上。世尊對天神用這句話，對魔羅的軍隊也用這句話，一字不改。他沒有要比丘們趨向前者或防備後者，只要他們認出來——而比丘們兩次的反應也一樣：發起熱切。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什麼？被加工成了「辨識」與「回應」被綁在一起這件事。今天幾乎所有處理注意力的方法都預設：認出一樣東西之後，接著要對它做什麼——好的留下，壞的清掉，可疑的封鎖。本篇的做法把兩者拆開：認出是一個完整的動作，它後面不必接一個處置。經文對魔羅的軍隊的處置只有一句「牠們自己退走了」，而那不是比丘做的。
量級的改變在這裡：古人一天要辨識的東西不多，而且辨識完通常真的得做點什麼——那是一頭熊還是一塊石頭，決定接下來跑不跑。今天一個人一天要辨識幾百次，而其中絕大多數辨識完什麼都不必做，可是那套「認出來就要處置」的習慣還在，於是每一次辨識都拖著一次多餘的動作。本篇的比丘們認出了魔羅的軍隊，然後什麼也沒做，連一根毛都沒有動——這不是修養好，是他們沒有把兩件事綁在一起。
至於那份把騙子也算進去的名單，對應的當代處境比較淺，數句即止：一份到場者的名單與一份挑選過的名單，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而今天絕大部分我們看見的名單是後者。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處是四首開場偈與名單接不上。那四首偈說的是僧團的樣子與皈依的果報，說話的是四位淨居天的天神；而接下來的整片偈說的是誰來了。四首偈裡沒有一句提到有天神聚集，也沒有一句預告後面的名單。它們自己構成一個完整的小段落，而且第四首（皈依覺悟者的人不去苦處）與本篇其餘部分毫無關係。
第二處是名單本身的不勻。夜叉那一段給了確切的數目（七千、六千、三千、一萬六千、五百、十萬多），四位大天王那一段給了統領的族類與方位，而六十群天神那一段只有名字——連他們是誰、住在哪裡、跟前面幾群什麼關係都沒有。一份名單的前三分之一有結構，後三分之二只剩名字，通常表示前後不是同時做出來的。
第三處是「六十群」這個總數與經文自己列出來的數目對不上。經文分六次說「這是十群，分成十個群體」，六次乘十正好六十；可是每一次列出來的名字並不是十個，有的多有的少，而且有幾組是把成對的名字算成一項。總數是整齊的，內容不是——這是一份先有框架、後填內容的名單。
第四處是魔羅的軍隊那一段的文體與前面不同。前面全部是靜態的點名，主語一個接一個地來；魔羅的軍隊那一段有動作、有台詞、有轉折（下令、拍地、發聲、退回去、憤怒）。而且那一段用了一個前面沒有出現過的敘事口氣——「看看黑者迦那有多蠢」，這是一句評論，而全篇其餘部分沒有任何評論。
第五處是收尾那一首偈的說話者不明。「他們全都打贏了那場仗，越過了恐懼，有名望；他們與眾生一同歡喜——那些在人間出了名的弟子」——這一首用第三人稱說弟子，而前面世尊一直用「比丘們」直接稱呼他們。如果這是世尊說的，人稱換了；如果是結集者說的，經文沒有交代它從哪裡開始不是世尊的話。全篇就在這一首偈上結束，沒有「世尊說了這些」，也沒有比丘心裡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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