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3 阿摩晝經
長部三經 阿摩晝經(Ambaṭṭha Sutta)
一個年輕婆羅門帶著一份清單來查驗別人的身體,被查驗的卻是他自己的出身。
婆羅門波迦羅娑帝聽說喬達摩到了鄰近的林子,就派學生阿摩晝去看看那些傳言是不是真的。查驗的辦法是咒典裡那三十二種大人的相:具足這些相的人,在家就是轉輪王,出家就是覺悟者。阿摩晝去了,一路站著走著跟坐著的世尊搭話。世尊指出這個失禮,他當場翻臉,接連三次說釋迦族是下人,不懂得敬重婆羅門。
於是世尊問他姓什麼。這一問把整場對話翻了過來:阿摩晝姓迦那衍那,而迦那衍那的始祖是釋迦族先祖的女僕所生的兒子。照他自己那套算法,他是釋迦族的家奴之子,釋迦族是他的少主人。他兩次沉默不答,直到執金剛夜叉舉著燒紅的鐵杵懸在他頭上,他才開口承認。接著世尊用通婚與逐出的四道對照,逼出「剎帝利高、婆羅門低」的結論——用的完全是對方那套以出身定高下的算法。而下一句他就說: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不談出身、不談族姓、不談自視高一等。上一段才剛把出身推到底,下一段就宣布出身無效。
阿摩晝走了,被老師一腳踹翻在地。老師連夜備了食物,第二天親自來,聽完依次序的說法,就在座位上生起了離塵離垢的法的眼睛。整部經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而那個人不是被辯倒的那一個。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在憍薩羅國遊行,與五百位比丘的大僧團在一起,來到憍薩羅國一個叫一奢能伽羅(Icchānaṅgala)的婆羅門村。世尊就住在一奢能伽羅,住在一奢能伽羅的林叢裡。
波迦羅娑帝派學生去看
那時候,婆羅門波迦羅娑帝(Pokkharasāti)住在鬱迦羅(Ukkaṭṭhā)。那個地方人畜興旺,有草、有柴、有水,有穀物,是王家的產業,由憍薩羅國王波斯匿(Pasenadi)賜給他,作為梵施(Brahmadeyya)而封給他的。
婆羅門波迦羅娑帝聽說:「先生們,沙門喬達摩是釋迦族的兒子,從釋迦族出家,正在憍薩羅國遊行,與五百位比丘的大僧團在一起,已經到了一奢能伽羅,住在一奢能伽羅的林叢裡。那位喬達摩君有這樣好的名聲傳出來——『他就是那位世尊,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他把這個帶著天神、帶著魔羅、帶著梵天的世間,這個帶著沙門與婆羅門、帶著天神與人類的世代,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親自實現而宣說出來。他所說的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文句;他闡明的是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能見到這樣的阿羅漢,是好事。」
那時候,婆羅門波迦羅娑帝有一個學生,是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Ambaṭṭha)。他能誦讀,記得住咒典(Manta),通達三部吠陀,連同字彙、儀軌、音韻與字母的分析,以及作為第五項的古史;精通詞句,精通文法,在世間的論說與大人的相上沒有一處不通。他在自己老師那一套三明的傳授上得到認可,也這樣自認:「我知道的,你也知道;你知道的,我也知道。」
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阿摩晝孩子,這位沙門喬達摩是釋迦族的兒子,從釋迦族出家,正在憍薩羅國遊行,與五百位比丘的大僧團在一起,已經到了一奢能伽羅,住在一奢能伽羅的林叢裡。那位喬達摩君有這樣好的名聲傳出來——『他就是那位世尊,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他把這個帶著天神、帶著魔羅、帶著梵天的世間,這個帶著沙門與婆羅門、帶著天神與人類的世代,以親證的了知親自實現而宣說出來。他所說的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文句;他闡明的是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能見到這樣的阿羅漢,是好事。』
阿摩晝孩子,你去一趟沙門喬達摩那裡。到了之後,你去弄清楚沙門喬達摩:那位喬達摩君到底是不是像傳出來的那個樣子,還是不是那樣;那位喬達摩君到底是不是那樣的人,還是不是那樣的人。我們要靠你來認識那位喬達摩君。」
「先生,那我要怎麼弄清楚那位喬達摩君——『那位喬達摩君到底是不是像傳出來的那個樣子,還是不是那樣;那位喬達摩君到底是不是那樣的人,還是不是那樣的人』呢?」
「阿摩晝孩子,我們的咒典裡傳下來三十二大人相(Mahāpurisalakkhaṇa);具足這些相的大人,只有兩條去路,沒有別的。他要是住在家裡,就成為轉輪王,是照法而行的法王,統領四方,已經征服,讓國土安定,具足七寶。他的七寶就是:輪寶、象寶、馬寶、珠寶、女寶、居士寶、將軍寶。他會有一千多個兒子,個個勇猛,體格像壯士,能打垮敵人的軍隊。他不用棍棒、不用刀劍,靠法征服直到海邊的整片大地而安住其上。他要是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就成為阿羅漢、圓滿覺悟者,是把世間的遮蔽揭開的人。阿摩晝孩子,咒典是我給你的,你是從我這裡領受咒典的人。」
「先生,好的。」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答應了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就從座位起身,向婆羅門波迦羅娑帝禮敬,右繞之後,坐上母馬拉的車,帶著好幾個年輕的婆羅門,往一奢能伽羅的林叢去。車走得到的地方就坐車去,車到不了的地方就下車,走著進了園林。
那時候,好幾位比丘正在露天之處來回走動。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走到那些比丘那裡,對他們說:
「先生們,那位喬達摩君現在住在哪裡?我們是為了見那位喬達摩君才到這裡來的。」
那些比丘心裡想:「這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出身望族,又是有名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的學生。世尊與這樣出身良好的年輕人談話,並不為難。」他們就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阿摩晝,那間住處門關著。你輕聲走過去,不要急,進了門廊,咳一聲,敲一下門閂,世尊就會為你開門。」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就往那間關著門的住處輕聲走過去,不急不忙進了門廊,咳了一聲,敲了門閂。世尊開了門。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進去了。那幾個年輕的婆羅門也進去了,他們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們在一旁坐下。
第一句下人的話
可是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一邊走動,一邊對坐著的世尊東一句西一句地寒暄;一會兒站著,又對坐著的世尊東一句西一句地寒暄。
於是世尊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阿摩晝,你跟那些年長的、上了年紀的、當老師與當老師的老師的婆羅門談話,也是這樣嗎——像你這樣一邊走一邊站,對坐著的我東一句西一句地寒暄?」
「喬達摩君,那怎麼會。喬達摩君,走著的婆羅門要跟走著的婆羅門談,站著的要跟站著的談,坐著的要跟坐著的談,躺著的要跟躺著的談,這才合宜。喬達摩君,至於光頭的小沙門,卑賤,黑皮,從梵天腳趾底下生出來的,我跟他們談話就是這樣,跟喬達摩君談話也是這樣。」
「阿摩晝,你到這裡來是有事的。你為了什麼事來,就好好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其實還沒學成,卻自以為學成了;這不是還沒學成是什麼呢。」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被世尊說成還沒學成的人,就生氣、不高興,一心要貶損世尊、要輕蔑世尊、要指責世尊,心裡想著「我要讓沙門喬達摩難堪」,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釋迦族的人性子凶;喬達摩君,釋迦族的人說話粗;喬達摩君,釋迦族的人輕浮;喬達摩君,釋迦族的人多嘴。他們明明是下人,明明就是下人,卻不恭敬婆羅門,不尊重婆羅門,不敬重婆羅門,不供養婆羅門,不禮敬婆羅門。喬達摩君,這件事不體面,這件事不合宜——這些釋迦族的人明明是下人,明明就是下人,卻不恭敬婆羅門,不尊重婆羅門,不敬重婆羅門,不供養婆羅門,不禮敬婆羅門。」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就這樣把第一句說釋迦族是下人的話丟了下來。
第二句下人的話
「阿摩晝,釋迦族的人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
「喬達摩君,有一次我為了老師婆羅門波迦羅娑帝的一件事到迦毘羅衛城(Kapilavatthu)去。我走到釋迦族的集會堂。那時候好幾位釋迦族的人與釋迦族的王子正坐在集會堂的高座上,互相用手指戳來戳去,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我看他們分明就是在笑我,沒有一個人請我坐下。喬達摩君,這件事不體面,這件事不合宜——這些釋迦族的人明明是下人,明明就是下人,卻不恭敬婆羅門,不尊重婆羅門,不敬重婆羅門,不供養婆羅門,不禮敬婆羅門。」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就這樣把第二句說釋迦族是下人的話丟了下來。
第三句下人的話
「阿摩晝,連鵪鶉這種小鳥,在自己的巢裡也是想怎麼叫就怎麼叫。阿摩晝,迦毘羅衛城是釋迦族自己的地方,你不該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發作。」
「喬達摩君,階級有四種——剎帝利、婆羅門、吠舍、首陀羅。喬達摩君,這四個階級裡有三個——剎帝利、吠舍、首陀羅——分明就只配做婆羅門的僕役。喬達摩君,這件事不體面,這件事不合宜——這些釋迦族的人明明是下人,明明就是下人,卻不恭敬婆羅門,不尊重婆羅門,不敬重婆羅門,不供養婆羅門,不禮敬婆羅門。」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就這樣把第三句說釋迦族是下人的話丟了下來。
女僕的兒子
於是世尊心想:「這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拿下人這句話把釋迦族壓得太過分了。我不如問問他的族姓。」
世尊就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阿摩晝,你是什麼族姓?」
「喬達摩君,我是迦那衍那(Kaṇhāyana)。」
「阿摩晝,那麼照你父系母系那個古老的名字與族姓回想起來,釋迦族是少主人,你是釋迦族的女僕之子。
阿摩晝,釋迦族的人奉甘蔗王(Okkāka)為祖父。阿摩晝,從前有一次,甘蔗王想把王位轉給他所愛的、合他心意的王后所生的兒子,就把幾位年長的王子逐出國境——烏迦牟佉、迦羅康陀、訶提尼迦、尸尼輸羅。他們被逐出國境之後,在雪山邊上一座蓮池岸邊的大柚木林裡住了下來。他們怕血統混雜,就與自己的姊妹同住。
阿摩晝,後來甘蔗王問左右的大臣:『先生們,那幾個王子現在住在哪裡?』『大王,雪山邊上有一座蓮池,岸邊有一片大柚木林,王子們現在就住在那裡。他們怕血統混雜,與自己的姊妹同住。』
阿摩晝,甘蔗王就發出這樣的感歎:『先生們,這些王子真有本事;先生們,這些王子真是有本事到了極點。』阿摩晝,釋迦族就是從那個時候被人認出來的;那位國王就是他們的先祖。
阿摩晝,甘蔗王有一個女僕,名字叫提娑。她生了一個兒子叫迦那(Kaṇha)。迦那一生下來就開口說話:『媽媽,替我洗一洗;媽媽,替我沐浴;把我從這些不乾淨的東西裡弄乾淨,我對你們會有用處的。』阿摩晝,就像現在的人看見鬼就認得那是鬼,那時候的人看見鬼也是叫牠們『迦那』。他們就說:『這孩子一生下來就說話,迦那生出來了,鬼生出來了。』阿摩晝,迦那衍那就是從那個時候被人認出來的;他就是迦那衍那的先祖。
阿摩晝,所以照你父系母系那個古老的名字與族姓回想起來,釋迦族是少主人,你是釋迦族的女僕之子。」
沉默兩次
這話說完,那幾個年輕的婆羅門對世尊說:
「請喬達摩君不要拿女僕之子這句話把阿摩晝壓得太過分。喬達摩君,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出身好,是出身良好的年輕人,聽聞得廣,說話說得漂亮,是有智慧的人,有本事在這件事上與喬達摩君對答。」
世尊就對那幾個年輕的婆羅門說:
「你們這些年輕的婆羅門如果認為『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出身不好,不是出身良好的年輕人,聽聞得少,說話說得不漂亮,智慧薄弱,沒有本事在這件事上與沙門喬達摩對答』,那就讓阿摩晝退下,由你們來跟我談這件事。你們這些年輕的婆羅門如果認為『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出身好,是出身良好的年輕人,聽聞得廣,說話說得漂亮,是有智慧的人,有本事在這件事上與沙門喬達摩對答』,那就你們退下,讓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跟我對答。」
「喬達摩君,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出身好,是出身良好的年輕人,聽聞得廣,說話說得漂亮,是有智慧的人,有本事在這件事上與喬達摩君對答。我們沉默就是,讓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在這件事上與喬達摩君對答。」
世尊就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阿摩晝,現在有一個合乎道理的問題輪到你了,你不情願也得回答。你要是不回答,或者拿別的事岔開,或者沉默,或者走人,你的頭就會在這裡裂成七片。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你有沒有聽那些年長的、上了年紀的、當老師與當老師的老師的婆羅門說過:迦那衍那從哪裡來的,迦那衍那的先祖是誰?」
這話說完,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沉默不語。
世尊第二次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你有沒有聽那些年長的、上了年紀的、當老師與當老師的老師的婆羅門說過:迦那衍那從哪裡來的,迦那衍那的先祖是誰?」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第二次沉默不語。
世尊就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阿摩晝,現在回答吧,現在不是你沉默的時候。阿摩晝,凡是被如來問到第三次合乎道理的問題而不回答的人,他的頭就會在這裡裂成七片。」
那時候,執金剛(Vajirapāṇi)夜叉舉著一支燒得通紅、火光四射的大鐵杵,懸在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的頭頂上空:「這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要是被世尊問到第三次合乎道理的問題還不回答,我就在這裡把他的頭劈成七片。」那位執金剛夜叉,只有世尊與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看得見。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害怕了,驚動了,全身毛髮豎起來,只想在世尊那裡找到護持,只想在世尊那裡找到藏身之地,只想在世尊那裡找到皈依,就靠近坐下,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剛才說什麼?請喬達摩君再說一次。」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你有沒有聽那些年長的、上了年紀的、當老師與當老師的老師的婆羅門說過:迦那衍那從哪裡來的,迦那衍那的先祖是誰?」
「喬達摩君,我聽到的正是喬達摩君說的那樣。迦那衍那就是從那裡來的;他就是迦那衍那的先祖。」
黑仙人的來歷
這話說完,那幾個年輕的婆羅門大聲喧嘩起來:
「先生們,原來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出身不好;先生們,原來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不是出身良好的年輕人;先生們,原來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是釋迦族的女僕之子。先生們,原來釋迦族是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的少主人。我們竟然以為可以貶低沙門喬達摩,而他說的是實話。」
於是世尊心想:「這幾個年輕的婆羅門拿女僕之子這句話把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壓得太過分了。我不如替他解開。」
世尊就對那幾個年輕的婆羅門說:
「年輕的婆羅門們,你們不要拿女僕之子這句話把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壓得太過分。那位迦那是一位了不起的仙人。
他到南方去,學會了梵的咒典,然後去見甘蔗王,求娶王的女兒摩陀盧比。甘蔗王說:『這是什麼東西,一個我家女僕生的兒子,居然來求娶摩陀盧比!』生氣、不高興,就搭上了利箭。可是他既射不出那支箭,也收不回來。
年輕的婆羅門們,那時候大臣與左右去見迦那仙人,對他說:『尊者,願國王平安;尊者,願國王平安。』
『國王會平安。不過國王要是把箭往下射,只要是國王統轄的地方,整片大地就會裂開。』
『尊者,願國王平安,願國土平安。』
『國王會平安,國土也會平安。不過國王要是把箭往上射,只要是國王統轄的地方,七年都不會下雨。』
『尊者,願國王平安,願國土平安,也願天降雨。』
『國王會平安,國土也會平安,天也會下雨。不過請國王把箭放在長子身上,這樣王子會平安無事,不會受一點驚擾。』
年輕的婆羅門們,大臣就去稟報甘蔗王:『請甘蔗王把箭放在長子身上,這樣王子會平安無事,不會受一點驚擾。』甘蔗王就把箭放在長子身上,王子果然平安無事,不受一點驚擾。
年輕的婆羅門們,甘蔗王害怕了,驚動了,全身毛髮豎起來,被梵罰嚇住,就把女兒摩陀盧比嫁給了他。
年輕的婆羅門們,你們不要拿女僕之子這句話把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壓得太過分,那位迦那是一位了不起的仙人。」
剎帝利高,婆羅門低
於是世尊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假設有一個剎帝利的少年與一個婆羅門的少女同住,他們同住以後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剎帝利少年與婆羅門少女所生的兒子,在婆羅門當中能不能得到座位、能不能得到水?」
「喬達摩君,能得到。」
「婆羅門會不會在祭祖的席上、在鍋祭上、在祭祀上或在待客的席上請他吃飯?」
「喬達摩君,會請。」
「婆羅門會不會教他咒典?」
「喬達摩君,會教。」
「婆羅門家的女子對他是關著門的還是開著門的?」
「喬達摩君,是開著門的。」
「剎帝利會不會用剎帝利的灌頂替他灌頂?」
「喬達摩君,那不會。」
「為什麼呢?」
「喬達摩君,因為他從母系那一邊算不上。」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假設有一個婆羅門的少年與一個剎帝利的少女同住,他們同住以後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婆羅門少年與剎帝利少女所生的兒子,在婆羅門當中能不能得到座位、能不能得到水?」
「喬達摩君,能得到。」
「婆羅門會不會在祭祖的席上、在鍋祭上、在祭祀上或在待客的席上請他吃飯?」
「喬達摩君,會請。」
「婆羅門會不會教他咒典?」
「喬達摩君,會教。」
「婆羅門家的女子對他是關著門的還是開著門的?」
「喬達摩君,是開著門的。」
「剎帝利會不會用剎帝利的灌頂替他灌頂?」
「喬達摩君,那不會。」
「為什麼呢?」
「喬達摩君,因為他從父系那一邊算不上。」
「阿摩晝,所以不論是拿女子去比女子,還是拿男子去比男子,剎帝利都是高的,婆羅門是低的。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假設婆羅門為了某件事把一個婆羅門剃光了頭,用灰袋打過,逐出國境或逐出城去。他在婆羅門當中能不能得到座位、能不能得到水?」
「喬達摩君,那不能。」
「婆羅門會不會在祭祖的席上、在鍋祭上、在祭祀上或在待客的席上請他吃飯?」
「喬達摩君,那不會。」
「婆羅門會不會教他咒典?」
「喬達摩君,那不會。」
「婆羅門家的女子對他是關著門的還是開著門的?」
「喬達摩君,是關著門的。」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假設剎帝利為了某件事把一個剎帝利剃光了頭,用灰袋打過,逐出國境或逐出城去。他在婆羅門當中能不能得到座位、能不能得到水?」
「喬達摩君,能得到。」
「婆羅門會不會在祭祖的席上、在鍋祭上、在祭祀上或在待客的席上請他吃飯?」
「喬達摩君,會請。」
「婆羅門會不會教他咒典?」
「喬達摩君,會教。」
「婆羅門家的女子對他是關著門的還是開著門的?」
「喬達摩君,是開著門的。」
「阿摩晝,一個剎帝利被剎帝利剃光了頭、用灰袋打過、逐出國境或逐出城去,就已經落到最低了。阿摩晝,所以剎帝利就算落到最低的時候,仍然是剎帝利高,婆羅門低。
阿摩晝,常童子梵天(Sanaṅkumāra)說過一首偈:
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
剎帝利是最高的;
明與行都具足的那一位,
在天神與人類之中最高。
阿摩晝,常童子梵天這首偈唱得好,不是唱得不好;說得好,不是說得不好;有意義,不是沒有意義;我是同意的。阿摩晝,我也這樣說——
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
剎帝利是最高的;
明與行都具足的那一位,
在天神與人類之中最高。」
什麼是行,什麼是明
「喬達摩君,那麼什麼是那個行,什麼是那個明呢?」
「阿摩晝,在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這件事上,不談出身,不談族姓,不談自視高一等——不是說『你配得上我』或者『你配不上我』。阿摩晝,凡是要娶進門、要嫁出去、又娶又嫁的場合,才會有出身的說法、族姓的說法、自視高一等的說法:『你配得上我』『你配不上我』。阿摩晝,凡是被出身的說法綁住、被族姓的說法綁住、被自視高一等的說法綁住、被婚嫁的說法綁住的人,離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都很遠。阿摩晝,要把被出身的說法綁住、被族姓的說法綁住、被自視高一等的說法綁住、被婚嫁的說法綁住這些都捨棄掉,才有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的親自實現。」
「喬達摩君,那麼什麼是那個行,什麼是那個明呢?」
「阿摩晝,在這裡,如來出現於世間,他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他把這個帶著天神、帶著魔羅、帶著梵天的世間,這個帶著沙門與婆羅門、帶著天神與人類的世代,以親證的了知親自實現而宣說出來。
他所說的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文句;他闡明的是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
一位居士,或者居士的兒子,或者生在別的哪一家的人,聽到這個法。聽了這個法之後,他對如來得到信。有了這份得到的信,他這樣思量……其餘皆是如此……
他就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其餘皆是如此……這也算在他的行裡。
阿摩晝,再者,一位比丘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其餘皆是如此……這也算在他的行裡。
阿摩晝,再者,一位比丘喜褪去,他保持捨,具念而清楚覺知(Sampajañña),身體感受到樂,進入並安住在第三禪那——聖者們說的「有捨、有念、安住於樂」……其餘皆是如此……這也算在他的行裡。
阿摩晝,再者,一位比丘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其餘皆是如此……這也算在他的行裡。
阿摩晝,這就是那個行。
他心這樣入定、清淨、明淨、沒有斑點、雜染已除、柔軟、能夠運用、安穩、達到不動之後,把心導向知與見……其餘皆是如此……這也算在他的明裡……其餘皆是如此……他這樣了知:『不受後有。』這也算在他的明裡。
阿摩晝,這就是那個明。
阿摩晝,這樣的比丘就叫做『明具足』,也叫做『行具足』,也叫做『明與行都具足』。阿摩晝,比這樣的明的具足與行的具足更上、更高的明的具足與行的具足,另外沒有了。
四種流失的門
阿摩晝,這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有四種流失的門。哪四種?
阿摩晝,在這裡,有些沙門或婆羅門搆不上這個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就挑起擔子鑽進森林的地方去,心想『我要靠自己落下來的果子過活』。他到頭來只是做了明與行都具足的人的僕役。阿摩晝,這是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的第一種流失的門。
阿摩晝,再者,在這裡有些沙門或婆羅門既搆不上這個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也搆不上靠自己落下來的果子過活,就拿起鋤頭與籃子鑽進森林裡去,心想『我要靠根莖與果子過活』。他到頭來只是做了明與行都具足的人的僕役。阿摩晝,這是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的第二種流失的門。
阿摩晝,再者,在這裡有些沙門或婆羅門既搆不上這個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也搆不上靠自己落下來的果子過活,也搆不上靠根莖與果子過活,就在村子邊上或市鎮邊上蓋一間火屋,守著火過日子。他到頭來只是做了明與行都具足的人的僕役。阿摩晝,這是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的第三種流失的門。
阿摩晝,再者,在這裡有些沙門或婆羅門既搆不上這個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也搆不上靠自己落下來的果子過活,也搆不上靠根莖與果子過活,也搆不上守著火過日子,就在四條大路的交會處蓋一間四面開門的房子住下來,心想『從這四個方向來的沙門或婆羅門,我都盡我的能力、盡我的力氣供養他』。他到頭來只是做了明與行都具足的人的僕役。阿摩晝,這是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的第四種流失的門。
阿摩晝,這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就有這四種流失的門。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你連同你的老師,看得出來是在這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裡面嗎?」
「喬達摩君,那不能。喬達摩君,我連同我的老師算什麼,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又算什麼?喬達摩君,我連同我的老師,離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都很遠。」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你連同你的老師,搆不上這個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有沒有挑起擔子鑽進森林裡去,心想『我要靠自己落下來的果子過活』?」
「喬達摩君,那沒有。」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你連同你的老師,既搆不上這個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也搆不上靠自己落下來的果子過活,有沒有拿起鋤頭與籃子鑽進森林裡去,心想『我要靠根莖與果子過活』?」
「喬達摩君,那沒有。」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你連同你的老師,既搆不上這個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也搆不上靠自己落下來的果子過活,也搆不上靠根莖與果子過活,有沒有在村子邊上或市鎮邊上蓋一間火屋,守著火過日子?」
「喬達摩君,那沒有。」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你連同你的老師,既搆不上這個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也搆不上靠自己落下來的果子過活,也搆不上靠根莖與果子過活,也搆不上守著火過日子,有沒有在四條大路的交會處蓋一間四面開門的房子住下來,心想『從這四個方向來的沙門或婆羅門,我們都盡我們的能力、盡我們的力氣供養他』?」
「喬達摩君,那沒有。」
「阿摩晝,所以你連同你的老師,既從這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退失了,連這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的那四種流失的門,你連同你的老師也都退失了。阿摩晝,你的老師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卻說過這樣的話:『光頭的小沙門,卑賤,黑皮,從梵天腳趾底下生出來的算什麼,跟有三種明的婆羅門有什麼好談的』——他自己連那四種往下掉的路都走不完整。阿摩晝,你看,你的老師婆羅門波迦羅娑帝錯到什麼地步。
從前的仙人
阿摩晝,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吃的是憍薩羅國王波斯匿給的東西。而波斯匿王連當面見他都不肯給。要跟他商量事情,也是隔著一道帷幕商量。阿摩晝,一個人如法奉上的食物他都收下了,波斯匿王怎麼會連當面見他都不肯給呢。阿摩晝,你看,你的老師婆羅門波迦羅娑帝錯到什麼地步。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假設憍薩羅國王波斯匿坐在象頸上、坐在馬背上、站在車輿上,正與大臣或王族商量什麼事情。他從那個地方走開,站到一旁去。這時來了一個首陀羅或首陀羅的奴僕,站在那個地方把剛才那番話照樣說一遍:『憍薩羅國王波斯匿也是這樣說的,憍薩羅國王波斯匿也是這樣說的。』他這樣就算說了國王說的話,就算商量了國王商量的事嗎?就憑這樣,他就成了國王或者國王的重臣嗎?」
「喬達摩君,那不會。」
「阿摩晝,你也正是這樣。婆羅門從前那些仙人,是咒典的作者,是咒典的傳出者;婆羅門現在唱誦、傳誦、照著唱、照著說、照著教的那些古老的咒句,就是他們編定的——就是阿吒迦、婆摩、婆摩提婆、毘舍蜜多、耶摩多祇、鴦耆羅、婆羅墮闍、婆私吒、迦葉、婆咎。你說『我連同我的老師誦讀他們的咒典』,光憑這樣你就會成為仙人,或者算是走在成為仙人的路上——這是不可能的。
阿摩晝,你認為怎麼樣?你有沒有聽那些年長的、上了年紀的、當老師與當老師的老師的婆羅門說過——婆羅門從前那些仙人,是咒典的作者,是咒典的傳出者;婆羅門現在唱誦、傳誦、照著唱、照著說、照著教的那些古老的咒句,就是他們編定的,就是阿吒迦、婆摩、婆摩提婆、毘舍蜜多、耶摩多祇、鴦耆羅、婆羅墮闍、婆私吒、迦葉、婆咎——他們也像你連同你的老師現在這樣,洗得乾乾淨淨、抹得香噴噴,頭髮鬍鬚整理過,戴著寶珠耳環首飾,穿著白衣,被五種感官慾望的繩索圍著、配齊了在享受嗎?」
「喬達摩君,那沒有。」
「……其餘皆是如此……他們也像你連同你的老師現在這樣,吃著粳米飯配上乾淨的肉、挑掉了黑粒、配上好幾種湯與好幾種菜嗎?」
「喬達摩君,那沒有。」
「……其餘皆是如此……他們也像你連同你的老師現在這樣,讓束著腰帶的女人服侍嗎?」
「喬達摩君,那沒有。」
「……其餘皆是如此……他們也像你連同你的老師現在這樣,坐著鬃毛編過的母馬車,拿長長的刺棒戳著牲口到處跑嗎?」
「喬達摩君,那沒有。」
「……其餘皆是如此……他們也像你連同你的老師現在這樣,住在挖了壕溝、下了門閂的城郭裡,叫佩著長劍的人守著嗎?」
「喬達摩君,那沒有。」
「阿摩晝,所以你連同你的老師,既不是仙人,也不是走在成為仙人的路上。阿摩晝,凡是對我有疑惑、有猶豫的,就來問我,我用解說替他清乾淨。」
兩處看不見的相
於是世尊從住處出來,開始來回走動。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也從住處出來,開始來回走動。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就跟著來回走動的世尊走,在世尊身上檢驗那三十二種大人的相。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在世尊身上大體都看見了那三十二種大人的相,只有兩處除外。對那兩種大人的相,他起疑惑,起猶豫,不能確定,心裡不澄淨——一處是陰部收在鞘裡,一處是舌頭很長。
於是世尊心想:「這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在我身上大體都看見了那三十二種大人的相,只有兩處除外。對那兩種大人的相,他起疑惑,起猶豫,不能確定,心裡不澄淨——一處是陰部收在鞘裡,一處是舌頭很長。」
世尊就作了那樣一次神變的力(Iddhābhisaṅkhāra),讓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看見了世尊陰部收在鞘裡。接著世尊伸出舌頭,兩邊耳孔碰過去又碰回來,兩邊鼻孔碰過去又碰回來,還用舌頭蓋住了整個額頭。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心想:「沙門喬達摩具足三十二種大人的相,是齊全的,不是不齊全的。」他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那麼我們現在告辭了,我們事情多,要做的事多。」
「阿摩晝,你看什麼時候方便。」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就坐上母馬拉的車走了。
老師的一腳
那時候,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已經出了鬱迦羅,與一大群婆羅門一起坐在自己的園林裡,等著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往自己的園林去。車走得到的地方就坐車去,車到不了的地方就下車,走著到婆羅門波迦羅娑帝那裡。到了之後,向婆羅門波迦羅娑帝禮敬,在一旁坐下。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對坐在一旁的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阿摩晝孩子,你見到那位喬達摩君了嗎?」
「先生,我們見到那位喬達摩君了。」
「阿摩晝孩子,那位喬達摩君是不是像傳出來的那個樣子,沒有兩樣?那位喬達摩君是不是那樣的人,不是另一種人?」
「先生,那位喬達摩君正是像傳出來的那個樣子,沒有兩樣;那位喬達摩君正是那樣的人,不是另一種人。而且那位喬達摩君具足三十二種大人的相,是齊全的,不是不齊全的。」
「阿摩晝孩子,你跟沙門喬達摩有沒有談過什麼話?」
「先生,我跟沙門喬達摩談過一些話。」
「阿摩晝孩子,你跟沙門喬達摩談的是什麼話?」
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就把他跟世尊談過的話,全部講給婆羅門波迦羅娑帝聽。
這話說完,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對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說:
「哎呀,我們這個小學者;哎呀,我們這個小博聞;哎呀,我們這個小三明——一個人有這樣的辦事的人,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恐怕就要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阿摩晝,你一句一句頂撞那位喬達摩君,那位喬達摩君才會一句一句把我們也帶進去說。哎呀,我們這個小學者;哎呀,我們這個小博聞;哎呀,我們這個小三明——一個人有這樣的辦事的人,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恐怕就要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他生氣、不高興,一腳把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踹翻在地。
他當下就想去見世尊。
波迦羅娑帝去見世尊
那些婆羅門對婆羅門波迦羅娑帝說:「先生,今天太晚了,不宜去見沙門喬達摩。波迦羅娑帝君明天再去見沙門喬達摩吧。」
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就在自己家裡叫人備好上等的硬食與軟食,裝上車,在火把照著之下離開鬱迦羅,往一奢能伽羅的林叢去。車走得到的地方就坐車去,車到不了的地方就下車,走著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他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我們的學生、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有沒有到這裡來過?」
「婆羅門,你的學生、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來過。」
「喬達摩君,你跟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有沒有談過什麼話?」
「婆羅門,我跟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談過一些話。」
「喬達摩君,你跟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談的是什麼話?」
世尊就把他跟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談過的話,全部講給婆羅門波迦羅娑帝聽。
這話說完,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對世尊說:
「喬達摩君,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是個笨人。請喬達摩君原諒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
「婆羅門,願年輕的婆羅門阿摩晝過得快樂。」
於是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在世尊身上檢驗那三十二種大人的相。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在世尊身上大體都看見了那三十二種大人的相,只有兩處除外。對那兩種大人的相,他起疑惑,起猶豫,不能確定,心裡不澄淨——一處是陰部收在鞘裡,一處是舌頭很長。
於是世尊心想:「這位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在我身上大體都看見了那三十二種大人的相,只有兩處除外。對那兩種大人的相,他起疑惑,起猶豫,不能確定,心裡不澄淨——一處是陰部收在鞘裡,一處是舌頭很長。」
世尊就作了那樣一次神變的力,讓婆羅門波迦羅娑帝看見了世尊陰部收在鞘裡。接著世尊伸出舌頭,兩邊耳孔碰過去又碰回來,兩邊鼻孔碰過去又碰回來,還用舌頭蓋住了整個額頭。
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心想:「沙門喬達摩具足三十二種大人的相,是齊全的,不是不齊全的。」他對世尊說:
「請喬達摩君今天連同比丘僧團接受我的飯食。」
世尊以沉默表示同意。
婆羅門波迦羅娑帝知道世尊同意了,就向世尊報時:「喬達摩君,時間到了,飯已經備好。」
那天上午,世尊穿好衣服,拿了缽與衣,與比丘僧團一起到婆羅門波迦羅娑帝的住處去。到了之後,在準備好的座位上坐下。婆羅門波迦羅娑帝親手用上等的硬食與軟食供養世尊,讓他吃飽滿意;那幾個年輕的婆羅門供養比丘僧團。
世尊吃過飯、手離開缽以後,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取了一個矮座位,在一旁坐下。
世尊對坐在一旁的婆羅門波迦羅娑帝依次序說法,就是:布施的話、戒的話、天界的話;他闡明了感官慾望的危險、低劣與污染,以及離開感官慾望的好處。
當世尊知道婆羅門波迦羅娑帝的心已經柔軟、已經調順、已經沒有遮蔽、已經高昂、已經澄淨,就把那些覺悟者自己發現的說法闡明出來——苦、集起、止息(Nirodha)、道。
就像一塊乾淨、去掉了黑點的布,可以好好地把染料吃進去;同樣的道理,婆羅門波迦羅娑帝就在那個座位上生起了離塵離垢的法的眼睛:「凡是會集起的東西,都是會止息的。」
於是婆羅門波迦羅娑帝見了法,得了法,知道了法,深入了法,渡過疑惑,不再有猶豫,得到無所畏懼,在導師的教導上不再倚靠別人,對世尊說:
「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太殊勝了,喬達摩君。就像把倒蓋的東西翻正,把被遮蔽的東西揭開,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在黑暗中舉起油燈,讓有眼睛的人看見形色——喬達摩君用許多方式把法闡明了。喬達摩君,我現在皈依喬達摩君、皈依法、皈依比丘僧團,連同我的兒子、妻子、隨從與臣屬。請喬達摩君記住我:從今天起,我是終生皈依的在家男眾。
喬達摩君到鬱迦羅去別的在家人家裡的時候,也請喬達摩君到波迦羅娑帝家裡來。那裡的年輕男女只要向喬達摩君禮敬、只要起身相迎、只要奉上座位或水、只要心裡生起澄淨,那對他們會有長久的利益與安樂。」
「婆羅門,說得好。」
② 本經獨特重點
世尊用對方那套算法把對方打垮,然後才說那套算法不算數。 阿摩晝主張婆羅門最高,理由是出身;世尊先問他的族姓,把他追到女僕的兒子那一輩,再用通婚與逐出的四道對照逼出「剎帝利高,婆羅門低」。這一整段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質疑「出身決定高下」這個前提——它反過來把這個前提用得比阿摩晝更嚴格。而下一段一開口就是: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不談出身、不談族姓、不談自視高一等。前一段贏得愈徹底,後一段的宣布就愈奇怪:既然出身無效,前面那一整場算什麼?經文沒有調和這件事。
「行」與「明」在這裡是被重新定義的,而不是被說明的。 阿摩晝問「什麼是行、什麼是明」問了兩次。第一次得到的答案是一段否定——那裡面沒有出身、沒有族姓、沒有婚嫁。第二次才得到內容:行是從如來出現一路到第四禪那,明是從知與見一路到不受後有。也就是說,婆羅門的「三明」被整個換掉了:同一個詞留著,指的東西換了。全篇的爭執其實不在誰的血統高,在誰有資格用「明」這個字。
四種流失的門是專門為對方量身做的一道台階,而對方連台階都上不去。 那四種——吃自落的果子、挖根莖、守火、在四岔路口蓋房子供養過路人——是當時苦行者實際在做的四種生活。世尊說這四種都只是明與行都具足的人的僕役,等於把它們一次降級。然後他逐條問阿摩晝有沒有在做,四次都是「那沒有」。四種降級的路都走不完整,這比不上第一種更難堪。
貶低的話與被貶低的人是同一個人。 阿摩晝進門就說「禿頭的小沙門、下人、黑皮膚的、從祖先腳上生出來的」,而經文最後讓世尊把這句話還給他——那是他老師說的原話。「黑皮膚的」在巴利是 kaṇhā,正是他自己族姓迦那衍那的那個字。這層字面上的重合經文沒有點出來,但它就擺在那裡。
③ 結構脈絡
全篇分成兩半,中間有一道明顯的接縫,而那道接縫正好落在原文標記的第一誦分結束的地方。
前半是一場出身的爭執。阿摩晝三次說釋迦族是下人,一次比一次退後:第一次是脾氣(性子凶、說話粗、輕浮、多嘴),第二次是私怨(在集會堂被笑,沒人請他坐),第三次是理論(四個階級,三個都只配做婆羅門的僕役)。三段共用同一段收尾判語,只換前面的理由。世尊沒有逐條反駁,只問了一句族姓,整場就翻了過來。接著是女僕之子的追溯、兩次沉默、執金剛夜叉的鐵杵、承認;然後是黑仙人的來歷,用來替阿摩晝解圍;再接通婚與逐出的四道對照,收在常童子梵天的偈上。
後半是明與行。從阿摩晝那句「什麼是行,什麼是明」開始,直到最後。這一半有兩個問句完全相同,中間隔著一段否定式的回答——那是全篇唯一一次同一個問題被問兩次而沒有被當成頑固。之後是漸次修學的整塊,四種流失的門,然後是三段拿他老師開刀的話(波斯匿王隔著帷幕、首陀羅學舌、從前的仙人),最後是三十二種相的檢驗。
原文在這裡用了大量的 …pe…,回指的是本品的母本《沙門果經》。折疊的位置有三處:一是從「他這樣思量」到捨棄五種障蔽(Nīvaraṇa)的那一整塊(出家、小戒中戒大戒、守護根門、清楚覺知、知足、那五種障蔽與五個譬喻);二是四種禪那各自的譬喻與收尾;三是八種知的全部內容。譯文依憲法第六節比照省略,以「其餘皆是如此」承接,被折起來的內容逐字寫在《沙門果經》裡。這是戒蘊品十一篇共用的處理,本篇是第一次用到。
從前的仙人那一段內部還有一次本篇自己的折疊:五個反問只有第一個寫全,其餘四個原文就已經省成 …pe…,只留變動的那一句。
收尾不在阿摩晝身上。他在檢驗完三十二種相之後就告辭走了,此後不再出現一句話。最後三分之一的主角換成了他的老師,而生起法的眼睛的是老師。
④ 深度研究
漢譯對應為《長阿含經》第二十經《阿摩晝經》。
女僕之子的那段譜系是本經的引擎,而它的力量來自兩個詞的來歷。釋迦(Sakya)這個字在巴利裡有「能」「行」的意思,所以甘蔗王那句感歎——這些王子真有本事——同時是族名的由來。迦那(Kaṇha)這個字的意思是黑,而經文說那時候的人管鬼叫「迦那」;阿摩晝的族姓迦那衍那就是從這個孩子來的。也就是說,他一進門罵人用的「黑皮膚的」,與他自己的姓是同一個字。經文把兩個詞源都給了,卻沒有把這層重合說破。
這段譜系在別處另有一個相當不同的版本。《起源經》(長部第二七經)講釋迦族的來歷時,走的是世界成住與階級起源的路子,四個階級都從行為分化出來,沒有女僕,也沒有仙人的箭。兩篇對同一個族群給出兩套敘述:一套用來在出身的戰場上取勝,一套用來廢掉出身這個戰場。本經屬於前者。
三十二種大人的相這份清單在《中部》第九一經梵摩經裡有完整的逐項展開,本經只用它做一次核對,不列內容。兩處看不到的相(陰部收在鞘裡、舌頭很長)需要動用神變的力,這個動作在本經做了兩次——對學生一次,對老師一次。梵摩經只做了一次。
「明與行」的重新定義是戒蘊品反覆做的同一件事。《三明經》(第一三經)處理的是同一個「三明」,做法卻不同:那一篇不談出身,直接問通往梵天作伴的路,最後把答案換成四種無量的心境(Brahmavihāra)。本經走的是出身這條路,而《三明經》走的是方法這條路。兩篇的目標相同。
有一件事值得記下來:本經對婆羅門制度的攻擊,最後停在剎帝利上。 常童子梵天那首偈的前半句是「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剎帝利是最高的」,世尊明確表示同意並照樣重說一遍。偈的後半句才把最高讓給明與行都具足的人。前半句沒有被取消,只是被加了一個限定——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這句限定是全篇處理階級問題的實際立場:不是宣布階級不存在,是宣布階級在另一個場域裡不作數。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的那一支法義,是「用對方的算法把對方打垮」這個動作本身,以及緊接著的那句「這套算法在這裡不算數」。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什麼?被加工成了資格審查。任何一種主張現在都要先過一道與內容無關的關卡——你是哪裡畢業的,你發過幾篇,你在這一行做了幾年,你有沒有親身經歷過。這道關卡的形狀與阿摩晝的出身論完全相同:它不問說的是什麼,只問說話的人算不算數。差別在量級。阿摩晝的算法只有一種,看的是血統,而且他自己知道那是血統;現代的資格審查有幾十種,彼此不相容,而且每一種都自認是在看實力而不是在看出身。一個人可以在一套算法裡是專家,在另一套裡連發言資格都沒有,而這兩套之間沒有仲裁。
世尊的做法有兩步,而多數人只做得到其中一步。第一步是在對方的算法裡把它做到底——不是拒絕出示資格,是把資格這件事查得比對方更徹底,徹底到對方自己的資格先垮掉。第二步是換場:查完之後宣布,這套算法在真正要談的事情上不作數。只做第一步是打贏一場不值得打的仗,只做第二步是拒絕入場而已,聽起來像逃避。兩步的順序不能顛倒——先說「資格不重要」的人,通常正是資格最經不起查的那一個。
值得注意的是本經沒有替阿摩晝安排任何轉變。他被查到底,被解圍,被降級,被證明連苦行者的四種下路都走不完整,然後檢驗完三十二種相就走了,一句話也沒有再說。經文把「贏了辯論」與「改變了那個人」分得很開:那一場世尊贏了,而生起法的眼睛的是那天沒有在場的人。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處是前後兩半的論證方向相反,而接縫處正好是誦分的邊界。 前半用出身論證出身,把「剎帝利高、婆羅門低」建立起來;後半一開口就說無上的明與行的具足不談出身、不談族姓。原文在常童子梵天的偈之後標了「第一誦分」結束,接縫與誦分的邊界重合。這不是內容上的過渡,是兩段材料被接在一起的地方;重合本身就是形式證據。
第二處是女僕之子那一段的敘事目的中途換了。 世尊先用它把阿摩晝壓到底,年輕的婆羅門們跟著起鬨;接著世尊立刻掉頭替阿摩晝解圍——「那位迦那是一位了不起的仙人」——並且講了一個迦那用箭威脅國王、逼婚成功的故事。這個故事要證明的是迦那有威力,而不是他的出身高;它並沒有反駁「女僕之子」,只是把這件事說成不必羞恥。一段材料先被用來羞辱,再被用來免除羞辱,而中間沒有任何轉折的說明。而用來免除羞辱的那個故事,內容是一個婆羅門仙人用法術脅迫剎帝利國王把女兒嫁給他——這與後半段「凡是要娶進門、要嫁出去的場合才會有出身的說法」正好撞在一起。
第三處是三十二種相的檢驗做了兩次,而第二次沒有功能。 對阿摩晝的那一次有作用:他起疑惑,世尊動用神變的力,他因此確認,然後回去報告。對波迦羅娑帝的那一次逐字重複同一段,包括同樣的疑惑、同樣的神變、同樣的心裡想的話——但那時他已經是自己派學生去查證、聽完全部經過、還為學生道歉的人了。檢驗的結果沒有導向任何事:他接著就請吃飯,然後聽依次序說法而見法。整段可以刪去而不影響任何情節。這是同一組公式被套用了兩次,而第二次是模組的慣性。
第四處是四種流失的門與全篇其餘部分沒有接口。 它有自己的名目、自己的四項清單、自己的收尾判語,而且四項都是苦行生活的實際形態,與前面的出身之爭、後面的老師三問都不相干。它插在明與行的定義與「你連同你的老師」的追問之間,唯一的接口是那句反覆的「他到頭來只是做了明與行都具足的人的僕役」——而這句話與阿摩晝第三次說的「三個階級只配做婆羅門的僕役」用的是同一個「僕役」。這個對稱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編纂時的就近取用;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這一段自己是完整的,抽掉它,前後接得上。
第五處是結尾那一句沒有落點。 「婆羅門,說得好」是全篇的最後一句,回應的是波迦羅娑帝請世尊常來他家的那段話。它不是說法,不是授記,也不是常見的收尾模組——本經既沒有「世尊說了這些」,也沒有聽眾的歡喜。一部長經以一句四個字的客套收場,而前面剛剛發生的是一個人生起了法的眼睛。這個落差沒有被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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