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6 摩訶利經

長部六經 摩訶利經(Mahāli Sutta)

有人來問:為什麼有人看得見天上的形色,卻聽不見天上的聲音?答案給得又長又完整,然後被擱下。

毘舍離的大林重閣講堂外面坐了兩批人。憍薩羅與摩揭陀來的婆羅門使者在等,離車人奧達陀帶著一大群離車人也在等;世尊獨處,那伽多不讓人進去。最後是一個見習的沙門去通報,世尊才出來,在住處的陰影裡坐下。

奧達陀問的是一件他聽來的怪事:善星跟著世尊住了將近三年,看得見天上的形色,卻聽不見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到底存不存在?世尊說存在,並且把原因講得很細:定可以只往一邊修,也可以兩邊都修,六個方向各自成立。這一段是全篇最長的一段,而它答完之後就不再被提起。

奧達陀接著推論:比丘們大概就是為了修成這樣的定,才在世尊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吧。世尊說不是。有別的東西更上、更高——四種果,以及通往它們的八正道。話說到這裡,世尊自己接上一段別的事:從前在憍賞彌,有兩個出家人來問他,命與身體是不是同一個。他給的回答一路走到最後才轉向:知道這樣、看見這樣的比丘,說哪一種都還算恰當;而我知道這樣、看見這樣,兩種我都不說。直到最後一級,答案才變成「不恰當」。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毘舍離(Vesālī),住在大林(Mahāvana)的重閣講堂。

外面等著的兩批人

那時候,好幾位憍薩羅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與摩揭陀國來的婆羅門使者,為了某件事住在毘舍離。那些憍薩羅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與摩揭陀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聽說:「先生們,沙門喬達摩是釋迦族的兒子,從釋迦族出家,住在毘舍離,住在大林的重閣講堂。那位喬達摩君有這樣好的名聲傳出來——『他就是那位世尊,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Sammāsambuddha),明與行都具足,是善逝,是了解世間的人,是無上的調御者、能調伏該調伏的人,是天神與人類的導師,是覺悟者,是世尊。』他把這個帶著天神、帶著魔羅、帶著梵天的世間,這個帶著沙門與婆羅門、帶著天神與人類的世代,以親證的了知(Abhiññā)親自實現而宣說出來。他所說的法,開頭好、中間好、結尾也好,具足義理與文句;他闡明的是那個完全圓滿、完全清淨的修行生活。能見到這樣的阿羅漢,是好事。」

於是那些憍薩羅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與摩揭陀國來的婆羅門使者,往大林的重閣講堂去。

那時候,那伽多(Nāgita)長老是世尊的侍者。那些憍薩羅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與摩揭陀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走到那伽多長老那裡。到了之後,對那伽多長老說:

「那伽多君,那位喬達摩君現在住在哪裡?我們想見那位喬達摩君。」

「賢友們,現在不是見世尊的時候,世尊在獨處。」

那些憍薩羅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與摩揭陀國來的婆羅門使者就在那裡的一旁坐下:「我們見到那位喬達摩君才走。」

離車人奧達陀(Oṭṭhaddha)也帶著一大群離車人,往大林的重閣講堂那伽多長老那裡去。到了之後,向那伽多長老禮敬,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離車人奧達陀對那伽多長老說:

「那伽多尊者,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現在住在哪裡?我們想見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

「摩訶利(Mahāli),現在不是見世尊的時候,世尊在獨處。」

離車人奧達陀也在那裡的一旁坐下:「我見到那位世尊、阿羅漢、圓滿覺悟者才走。」

那時候,見習的沙門獅子(Sīha)走到那伽多長老那裡。到了之後,向那伽多長老禮敬,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見習的沙門獅子對那伽多長老說:

「迦葉尊者,這幾位憍薩羅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與摩揭陀國來的婆羅門使者,是到這裡來見世尊的;離車人奧達陀帶著一大群離車人,也是到這裡來見世尊的。迦葉尊者,讓這些人見到世尊吧,那就太好了。」

「獅子,那你自己去稟報世尊。」

「尊者,好的。」見習的沙門獅子答應了那伽多長老,就走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見習的沙門獅子對世尊說:

「尊者,這幾位憍薩羅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與摩揭陀國來的婆羅門使者,是到這裡來見世尊的;離車人奧達陀帶著一大群離車人,也是到這裡來見世尊的。尊者,讓這些人見到世尊吧,那就太好了。」

「獅子,那你在住處的陰影裡鋪一個座位。」

「尊者,好的。」見習的沙門獅子答應了世尊,就在住處的陰影裡鋪好了座位。

於是世尊從住處出來,在住處的陰影裡鋪好的座位上坐下。

那些憍薩羅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與摩揭陀國來的婆羅門使者走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他們與世尊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們在一旁坐下。

離車人奧達陀也帶著一大群離車人走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離車人奧達陀對世尊說:

「尊者,前些日子,更早一些的時候,離車人的兒子善星(Sunakkhatta)到我這裡來。到了之後對我說:『摩訶利,我依止世尊而住到現在,不到三年。我看得見天上的形色,那些形色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可是我聽不見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尊者,離車人的兒子善星聽不見的那些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它們是存在而他聽不見,還是根本不存在呢?」

只往一邊修的定

「摩訶利,離車人的兒子善星聽不見的那些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它們是存在而他聽不見,不是不存在。」

「尊者,是什麼因、什麼緣,讓那些天上的聲音存在而離車人的兒子善星聽不見——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而不是不存在呢?」

「摩訶利,在這裡,一位比丘朝東邊只往一邊修定,為的是看見天上的形色——那些形色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而不是為了聽見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

他朝東邊在這個只往一邊修的定裡,為的是看見天上的形色——那些形色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而不是為了聽見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

他朝東邊看見天上的形色,那些形色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卻聽不見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為什麼呢?摩訶利,因為一位比丘朝東邊只往一邊修定,為的正是看見天上的形色而不是聽見天上的聲音,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摩訶利,再者,一位比丘朝南邊……其餘皆是如此……朝西邊……朝北邊……朝上、朝下、朝橫的方向只往一邊修定,為的是看見天上的形色——那些形色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而不是為了聽見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他朝上、朝下、朝橫的方向看見天上的形色,卻聽不見天上的聲音。為什麼呢?摩訶利,因為一位比丘朝上、朝下、朝橫的方向只往一邊修定,為的正是看見天上的形色而不是聽見天上的聲音,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摩訶利,在這裡,一位比丘朝東邊只往一邊修定,為的是聽見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而不是為了看見天上的形色,那些形色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

他朝東邊聽見天上的聲音,卻看不見天上的形色。為什麼呢?摩訶利,因為一位比丘朝東邊只往一邊修定,為的正是聽見天上的聲音而不是看見天上的形色,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摩訶利,再者,一位比丘朝南邊……其餘皆是如此……朝西邊……朝北邊……朝上、朝下、朝橫的方向只往一邊修定,為的是聽見天上的聲音而不是看見天上的形色。他朝上、朝下、朝橫的方向聽見天上的聲音,卻看不見天上的形色。為什麼呢?摩訶利,因為一位比丘朝上、朝下、朝橫的方向只往一邊修定,為的正是聽見天上的聲音而不是看見天上的形色,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摩訶利,在這裡,一位比丘朝東邊兩邊都修定,既為了看見天上的形色——那些形色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也為了聽見天上的聲音,那些聲音樣子討喜,帶著感官慾望,引起貪染。

他朝東邊既看見天上的形色,也聽見天上的聲音。為什麼呢?摩訶利,因為一位比丘朝東邊兩邊都修定,既為了看見天上的形色,也為了聽見天上的聲音,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摩訶利,再者,一位比丘朝南邊……其餘皆是如此……朝西邊……朝北邊……朝上、朝下、朝橫的方向兩邊都修定,既為了看見天上的形色,也為了聽見天上的聲音。他朝上、朝下、朝橫的方向既看見天上的形色,也聽見天上的聲音。為什麼呢?摩訶利,因為一位比丘朝上、朝下、朝橫的方向兩邊都修定,既為了看見天上的形色,也為了聽見天上的聲音,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摩訶利,這就是那個因,這就是那個緣,讓那些天上的聲音存在而離車人的兒子善星聽不見,而不是不存在。」

不是為了這個

「尊者,那麼比丘們在世尊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是為了親自實現這幾種定的修習吧?」

「摩訶利,比丘們在我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不是為了親自實現這幾種定的修習。摩訶利,還有別的法更上、更高,比丘們在我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是為了親自實現那些法。」

四種果

「尊者,那麼是哪些法更上、更高,比丘們在世尊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是為了親自實現它們呢?」

「摩訶利,在這裡,一位比丘把三種束縛(Saṁyojana)徹底滅盡,成為入流者(Sotāpanna),不會再墮落,去向已經確定,以覺悟為歸趨。摩訶利,這也是更上、更高的法,比丘們在我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是為了親自實現它。

摩訶利,再者,一位比丘把三種束縛徹底滅盡,貪、瞋、癡變薄,成為一次往返者(Sakadāgāmī);他只要再回到這個世間一次,就終結苦。摩訶利,這也是更上、更高的法,比丘們在我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是為了親自實現它。

摩訶利,再者,一位比丘把向下拉的五種束縛徹底滅盡,成為化生的,在那裡完全止息(Parinibbāyati),不再從那個世間返回。摩訶利,這也是更上、更高的法,比丘們在我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是為了親自實現它。

摩訶利,再者,一位比丘由於漏(Āsava)滅盡,在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以親證的了知親自實現了沒有漏的心的解脫、慧的解脫,進入並安住在其中。摩訶利,這也是更上、更高的法,比丘們在我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是為了親自實現它。

摩訶利,這些就是那些更上、更高的法,比丘們在我這裡過清淨的修行生活,是為了親自實現它們。」

道路

「尊者,有沒有一條道,有沒有一條道路,可以親自實現這些法?」

「摩訶利,有一條道,有一條道路,可以親自實現這些法。」

「尊者,那是哪一條道,哪一條道路,可以親自實現這些法呢?」

「就是這條八正道,也就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摩訶利,這就是那條道,這就是那條道路,可以親自實現這些法。

兩個出家人

摩訶利,有一次我住在憍賞彌(Kosambī)的瞿師羅園(Ghositārāma)。那時候有兩個出家人——遊方者(Paribbājaka)曼提耶(Muṇḍiya)與木缽行者的學生闍利(Jāliya)——走到我這裡。到了之後,他們與我互相問候。寒暄與客套之後,他們站在一旁。站在一旁的那兩個出家人對我說:

『喬達摩賢友,命與身體是同一個,還是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

『那麼賢友們,仔細聽,好好作意,我要說了。』

『賢友,好的。』那兩個出家人回答我。

我說:

『賢友們,在這裡,如來出現於世間,他是阿羅漢,是圓滿覺悟者……其餘皆是如此……賢友們,一位比丘就是這樣戒具足的。……其餘皆是如此……他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

賢友們,一位比丘這樣知道、這樣看見,他要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或者「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恰不恰當?

賢友們,一位比丘這樣知道、這樣看見,他要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或者「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是恰當的。

而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賢友們,我卻不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也不說「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

……其餘皆是如此……第二禪那……第三禪那……他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

賢友們,一位比丘這樣知道、這樣看見,他要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或者「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恰不恰當?

賢友們,一位比丘這樣知道、這樣看見,他要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或者「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是恰當的。

而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賢友們,我卻不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也不說「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

……其餘皆是如此……他心這樣入定之後,把心導向知與見……其餘皆是如此……

賢友們,一位比丘這樣知道、這樣看見,他要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或者「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恰不恰當?

賢友們,一位比丘這樣知道、這樣看見,他要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或者「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是恰當的。

而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賢友們,我卻不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也不說「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

……其餘皆是如此……他這樣了知:「不受後有。」

賢友們,一位比丘這樣知道、這樣看見,他要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或者「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恰不恰當?

賢友們,一位比丘這樣知道、這樣看見,他要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或者「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就不恰當了。

而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賢友們,我卻不說「命與身體是同一個」,也不說「命是一個,身體是另一個」。』」

世尊說了這些。離車人奧達陀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問題被完整回答了,而回答的完整正是它被擱下的方式。 奧達陀問的是天上的聲音存不存在。世尊沒有說這個問題不該問,也沒有把它轉向別處;他把三種定與六個方向的組合一項一項講完,是全篇最長的一段。然後這個題目就結束了,此後一次也沒有再被提起。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下一句——那句話不是世尊說的,是奧達陀自己推論出來的:「比丘們大概就是為了修成這個吧。」被否定的是那個推論,不是那個問題。

「恰當」與「不恰當」的分界線落在最後一級。 兩個出家人問命與身體是不是同一個。世尊的回答分成四段,每一段的結構完全一樣:一位這樣知道、這樣看見的比丘,說哪一種都是恰當的;而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兩種我都不說。到了漏滅盡那一級,同一個問句的答案變成「就不恰當了」。也就是說,從第一禪那一直到眾生死去與投生的知,那個問題都還是可以問、可以答的;它不是被判為無意義而遭到排除,是被走到某個地方之後才失效的。

世尊自己那一半的答案,四段完全相同。 不論比丘走到哪一級,世尊那句「而我這樣知道、這樣看見,兩種我都不說」一字不改。變的是比丘那一邊,不變的是他自己那一邊。這句話在四段裡的意思因此逐段變重:在第一段它像是保留,在最後一段它與比丘的處境重合了。

這一篇沒有直接答覆的問題,比它答覆的那個更重要。 奧達陀問的是善星,而經文從頭到尾沒有評論善星。他跟著世尊住了將近三年,得到的是看得見天上形色的定;而全篇後半說的是這一類定不是比丘過清淨修行生活的目的。經文把這兩件事擺在同一篇裡,卻沒有把它們接起來。

③ 結構脈絡

全篇分成前後兩半,中間靠一次否定接起來,而那次否定針對的是提問者自己的推論。

前半是等待與提問。三批人先後到場:婆羅門使者、離車人奧達陀與他的隨從、見習的沙門獅子。前兩批都被那伽多長老擋下,理由相同——世尊在獨處。獅子沒有被擋,因為他不是來見世尊的,是來替別人請的。這一段的層次是靠身分排出來的,而打破僵局的是身分最低的那一個。

中段是三種定的組合。三種類型(只為看形色、只為聽聲音、兩邊都要)各配六個方向(東、南、西、北、上、下與橫),總共十八種組合。原文從第二個方向起用 …pe… 省略,譯文比照省略,只寫全東邊與最後的「上、下與橫」。三種類型各自有一句相同的收尾判語,判語裡把定的修法與它的結果連起來。

後半接在奧達陀的推論之後,分成三小節:四種果、八正道、兩個出家人的故事。前兩節是問答推進,第三節不是——那是世尊自己接上去的,奧達陀沒有問。

第三節裡再度用到本品母本《沙門果經》的折疊:從如來出現到戒具足是一塊,四種禪那與八種知各自是一塊,被折起來的內容逐字寫在該篇裡。而本篇的折疊有一個特點:折疊處被切開成四段,每一段後面都接上同一組問答,所以省略號在這裡不是為了省字,是為了讓那組問答重複四次。

收尾是「世尊說了這些」,而歡喜的只有奧達陀一個人。故事裡的兩個出家人沒有下文,善星也沒有。

④ 深度研究

漢譯的對應情況與大多數戒蘊品的經不同:《長阿含經》沒有單獨的對應經。本篇後半的兩個出家人那一段,在巴利藏裡自成一篇——就是下一篇《闍利經》(長部第七經),內容除了框架之外逐字相同。

善星這個人在《中部》裡另有兩處記載。 M012 獅子吼大經裡,他離開僧團後在毘舍離的集會上宣稱沙門喬達摩沒有超過常人的法;M105 善星經整篇以他為名。三處合起來看,本篇的位置最早:他還在僧團裡,還在依止世尊而住,而他當時關心的事情是天上的形色與聲音。經文沒有把後來的事拉進來,本篇對他沒有一句評論。

「只往一邊修的定」這個說法在巴利藏裡罕見。 常見的說法是定修成了就得到某某能力,而本篇說的是修的時候朝哪一個方向、要哪一種對象,得到的就只有那一種。這把神通從「境界的副產品」改成了「可以事先設定的操作」,而設定得愈窄,得到的就愈窄。善星的問題因此不是他修得不夠,是他修的方向只設了一半。

命與身體那一組問題屬於十種不作記說的問題。 在《中部》M063 摩羅迦子小經與 M072 婆蹉瞿多火喻經裡,同一組問題被明確歸類為世尊不予回答的問題,理由是它們不通往厭離、褪去與止息。本篇的處理與那兩篇不同,而且更細:它不說這個問題不該問,而是分級——在漏還沒有滅盡之前,說哪一邊都算恰當;漏滅盡之後才不恰當。也就是說,不作記說在這裡不是一條規則,是一個到達某處之後自然發生的結果。

那位那伽多長老在《增支部》裡另有幾則記載,形狀相同:他總是在替世尊擋人。 本篇裡他擋下了兩批客人,理由是世尊在獨處;而他自己沒有去通報,是那位見習的沙門獅子主動提議並且去做的。經文把這件事寫得很平,沒有褒貶。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本經真正的那一支法義,是提問與答覆之間的那道落差:問題被答得清清楚楚,而答得清楚並不表示那是該問的問題。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什麼?被加工成了指標的可得性。一件事只要能被量出來,它就會取代那些量不出來的事,成為實際上被追求的目標——不是因為有人決定它更重要,而是因為它有數字。善星的情況幾乎一樣:天上的形色是他真的看得見的,所以那成了他關心的事;至於三年之後他到底走到哪裡,經文裡他自己一個字也沒有提。與古代的差別在密度:善星只有一種可看的東西,而現代人身邊每一件事都自帶一個計數器——步數、心率、閱讀時數、完成率、追蹤人數。可量的東西一多,那個「該問的問題」被擠掉的機率就不是變高一點,是幾乎必然。

世尊的做法值得單獨看。他沒有拒答,也沒有先講一段「這不重要」。他把那個問題答完——答得比對方預期的還完整——然後在對方自己往前推一步的時候才停下來。那個停的位置很精準:不是停在問題上,是停在「所以這就是目的吧」那句話上。分辨這兩者是有實際用處的:一個同事問你某個技術細節,那個細節本身通常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他接下來會不會把它當成整件事的重點。你能做的不是不回答,是在那一步發生的時候把它指出來。

至於「恰當」與「不恰當」那條線落在最後一級這件事,它說的是一件不太受歡迎的事:有些問題不能靠被告知它沒有意義而消失。 從第一禪那到第七種知,那個問題一直是恰當的;它是走到最後才失效的,不是被說服而放下的。今天流行的做法常常相反——先宣布某一類問題是假問題、是執著、是想太多,然後跳過它。經文的次序不是這樣。它讓那個問題一路合法地存在,直到它自己失去對象。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處是前後兩半沒有共用的主題。 前半是天上的形色與聲音、定的方向、善星;後半是四種果、八正道、命與身體。兩半之間唯一的接點是奧達陀那句推論,而那句推論只佔一行。把後半整個抽掉,前半仍然是一篇完整的問答;把前半抽掉,後半就是《闍利經》再加上四種果與八正道。這是兩塊材料被一句話縫在一起。

第二處是收尾與聽眾對不上。 全篇最後一大段是世尊回憶自己在憍賞彌對兩個出家人說的話,而那段話是對那兩個人說的,內容也與奧達陀問的事情無關。收尾寫的是「離車人奧達陀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歡喜的是一段別人的對話。而那兩個出家人在本篇裡沒有結局,善星也沒有。一篇經同時留下三個沒有收攏的人物。

第三處是本篇後半與《闍利經》的關係,形式上有一個難以解釋的方向。 《闍利經》是那段對話的原場景,本篇是轉述。通常轉述會比原場景短,或者加上一層說明;而這裡兩者的內容逐字相同,本篇只是在外面加了一層引號。也就是說,被保存下來的不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而是同一段文字被放進兩個不同的框架裡,各自成篇。這是模組化編纂最直接的證據之一。

第四處是三種定與十八種組合那一段,形式遠比它的內容重。 三種類型乘六個方向,每一種都寫足四層(設定、住於其中、結果、判語),而真正的訊息只有一句:修哪一邊就得哪一邊。這一段的長度佔了全篇前半的絕大部分,而它得到的回應是奧達陀的一句誤推與世尊的一句否定。一段被寫得這樣工整的材料,緊接著就被判為不是目的——這種比例通常表示那一段有自己的來歷,而不是為這一篇寫的。

第五處是那伽多長老兩次擋人的理由與世尊的實際反應不一致。 那伽多說「現在不是見世尊的時候,世尊在獨處」,而見習的沙門獅子一去通報,世尊立刻叫他鋪座位並且出來了。經文沒有說那伽多判斷錯了,也沒有說世尊改變了主意;兩件事並排放著。同樣的形狀在《增支部》裡那伽多出現的幾處也看得到——他總是先擋,而世尊總是接見。這個重複本身值得記,但它指向的是一個角色的定型,不是一次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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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的落點:有人來問:為什麼有人看得見天上的形色,卻聽不見天上的聲音?答案給得又長又完整,然後被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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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來問一個是非題,得到的答案從頭到尾沒有選邊,而是一級一級往上走,走到那個問題自己站不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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