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17 大善見王經
長部一七經 大善見王經(Mahāsudassana Sutta)
一個人躺在自己的死床上,講另一個人的死床
阿難請世尊不要死在拘尸那羅這種小地方,換一座大城。世尊的回答不是勸慰,是一段長得離譜的地誌:這裡從前叫拘舍婆提,是大善見王的王都,七重寶牆、四色城門、七行寶樹,風吹過樹的聲音好聽得像五種樂器合奏;城裡有蓮池,池邊有澡浴師,有八種東西誰要就給誰;有一座八萬四千根柱子的殿,是天上的工匠一夜之間造起來的。
清單愈開愈長,直到王后帶著八萬四千個數字走進來,一項一項數給快死的丈夫聽,要他為這些留下來。而他打斷了她:你長久以來對我說的都是合意的話,臨到最後卻對我說不合意的話。他要她改口——同樣的八萬四千項,逐項照數,只是把「生起意願」換成「捨棄意願」。她照做了,先流了淚,擦掉,然後開口。他吃完一頓好飯般地睡去,生到梵天的世間。
講完之後世尊說:那個人就是我。而那八萬四千座城裡,他只住過一座;八萬四千張床上,他只睡過一張;八萬四千碗飯,他吃得下的最多一升。這一篇的地誌不是為了鋪陳富貴,是為了讓最後那句「你看,阿難,這一切造作都過去了、止息了、變了」有東西可以指。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拘尸那羅(Kusinārā)、末羅(Malla)族的優婆跋單(Upavattana)娑羅林裡,在兩棵娑羅樹之間,正是要完全止息(Parinibbāna)的時候。
那時候,阿難(Ānanda)長老走到世尊那裡。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在一旁坐下。坐在一旁的阿難長老對世尊說:
「尊者,請世尊不要在這個小鎮、這個荒僻的鎮、這個支節上的鎮完全止息。尊者,還有別的大城——瞻波、王舍城、舍衛城、娑雞多、憍賞彌、波羅奈(Bārāṇasī)。請世尊在那些地方完全止息。那裡有許多剎帝利大戶、婆羅門大戶、居士大戶對如來有極大的信心,他們會辦如來遺體的事。」
「阿難,不要這樣說,阿難,不要這樣說:『小鎮、荒僻的鎮、支節上的鎮。』
拘舍婆提王都
阿難,從前有一位國王叫大善見(Mahāsudassana),是灌過頂的剎帝利,統治四方,贏得了勝利,讓國土安定下來。阿難,這個拘尸那羅,從前是大善見王的王都,名叫拘舍婆提(Kusāvatī),東西長十二由旬(Yojana),南北寬七由旬。
阿難,拘舍婆提王都興盛、繁榮、人多、擠滿了人、食物豐足。阿難,就像天神那座名叫阿羅迦曼陀(Āḷakamandā)的王都興盛、繁榮、人多、擠滿了夜叉、食物豐足;阿難,拘舍婆提王都也是這樣興盛、繁榮、人多、擠滿了人、食物豐足。
阿難,拘舍婆提王都日夜都不缺這十種聲音——象聲、馬聲、車聲、鼓聲、腰鼓聲、琵琶聲、歌聲、螺聲、鐃鈸聲、拍手聲,第十種是「吃吧、喝吧、嚼吧」的聲音。
阿難,拘舍婆提王都外面圍著七重牆:一重是金的,一重是銀的,一重是琉璃的,一重是水晶的,一重是赤珠的,一重是瑪瑙的,一重是各種寶石合成的。
阿難,拘舍婆提王都有四種顏色的城門:一道門是金的,一道是銀的,一道是琉璃的,一道是水晶的。每一道門前立著七根石柱,埋進地下三個人的高度,露在外面十二個人的高度:一根是金的,一根是銀的,一根是琉璃的,一根是水晶的,一根是赤珠的,一根是瑪瑙的,一根是各種寶石合成的。
阿難,拘舍婆提王都外面圍著七行棕櫚樹:一行是金的,一行是銀的,一行是琉璃的,一行是水晶的,一行是赤珠的,一行是瑪瑙的,一行是各種寶石合成的。
金的棕櫚樹,樹幹是金的,葉子與果實是銀的;銀的棕櫚樹,樹幹是銀的,葉子與果實是金的;琉璃的棕櫚樹,樹幹是琉璃的,葉子與果實是水晶的;水晶的棕櫚樹,樹幹是水晶的,葉子與果實是琉璃的;赤珠的棕櫚樹,樹幹是赤珠的,葉子與果實是瑪瑙的;瑪瑙的棕櫚樹,樹幹是瑪瑙的,葉子與果實是赤珠的;各種寶石合成的棕櫚樹,樹幹與葉子果實都是各種寶石合成的。
阿難,那幾行棕櫚樹被風吹動的時候,聲音好聽、迷人、可意、令人陶醉。阿難,就像一支調得好、彈得好、由高手合奏的五種樂器,聲音好聽、迷人、可意、令人陶醉;阿難,那幾行棕櫚樹被風吹動的時候,聲音也是這樣好聽、迷人、可意、令人陶醉。
阿難,那時候拘舍婆提王都裡那些遊手好閒的、貪杯的、嗜飲的,就靠著那幾行棕櫚樹被風吹動的聲音自娛。
七寶
阿難,大善見王具備七寶與四種成就。是哪七寶呢?
阿難,在這裡,大善見王在齋戒日、十五那一天洗了頭、守著齋戒、上到上面那座好樓上的時候,天上的輪寶出現了,有一千根輻,有輪圈,有輪轂,樣樣都齊全。
大善見王看見了就想:『我聽說過:一位灌過頂的剎帝利國王,在齋戒日、十五那一天洗了頭、守著齋戒、上到上面那座好樓上的時候,若有天上的輪寶出現,有一千根輻,有輪圈,有輪轂,樣樣都齊全,那位國王就是轉輪王(Cakkavatti)。那麼我是轉輪王了嗎?』
阿難,於是大善見王從座位起身,把上衣偏袒一邊,左手拿著金瓶,右手朝輪寶灑水:『轉起來吧,尊貴的輪寶;征服吧,尊貴的輪寶。』
阿難,那個輪寶就往東方轉去,大善見王帶著四支軍隊跟在後面。阿難,輪寶停在哪一塊地方,大善見王就帶著四支軍隊在那裡住下。
阿難,東方那些對立的國王就來見大善見王,這樣說:『大王,來吧;大王,歡迎您;大王,這都是您的;大王,請教導我們。』
大善見王這樣說:『不可殺生,不可拿沒有給他的東西,不可在感官慾望上做不當的行為,不可說謊,不可喝酒;照著你們原來的過日子吧。』
阿難,東方那些對立的國王就成了大善見王的屬國。
阿難,那個輪寶接著沉進東邊的海裡又浮上來,往南方轉去……其餘皆是如此……沉進南邊的海裡又浮上來,往西方轉去……其餘皆是如此……沉進西邊的海裡又浮上來,往北方轉去,大善見王帶著四支軍隊跟在後面。阿難,輪寶停在哪一塊地方,大善見王就帶著四支軍隊在那裡住下。
阿難,北方那些對立的國王就來見大善見王,這樣說:『大王,來吧;大王,歡迎您;大王,這都是您的;大王,請教導我們。』
大善見王這樣說:『不可殺生,不可拿沒有給他的東西,不可在感官慾望上做不當的行為,不可說謊,不可喝酒;照著你們原來的過日子吧。』
阿難,北方那些對立的國王就成了大善見王的屬國。
阿難,那個輪寶征服了直到海邊的整片大地,回到拘舍婆提王都,停在大善見王的王宮門外、審事的地方前面,像釘住了一樣立著,把大善見王的王宮映得發亮。阿難,大善見王出現的就是這樣一個輪寶。
阿難,再者,大善見王出現了象寶:全身白色,七處著地,有大力量,能在空中走,那頭象王名叫烏波薩他(Uposatha)。
大善見王看見牠,心裡就澄淨下來:『這頭象要是肯受調教,會是一匹好坐騎。』
阿難,那頭象寶就像一頭調教了很久的良種香象那樣,接受了調教。
阿難,從前大善見王為了試那頭象寶,上午騎上牠,繞完了直到海邊的整片大地,回到拘舍婆提王都吃早飯。阿難,大善見王出現的就是這樣一頭象寶。
阿難,再者,大善見王出現了馬寶:全身白色,頭是黑的,鬃毛像蘆草,有大力量,能在空中走,那匹馬王名叫婆羅訶(Valāhaka)。
大善見王看見牠,心裡就澄淨下來:『這匹馬要是肯受調教,會是一匹好坐騎。』
阿難,那匹馬寶就像一匹調教了很久的良種好馬那樣,接受了調教。
阿難,從前大善見王為了試那匹馬寶,上午騎上牠,繞完了直到海邊的整片大地,回到拘舍婆提王都吃早飯。阿難,大善見王出現的就是這樣一匹馬寶。
阿難,再者,大善見王出現了珠寶:那是一顆琉璃寶珠,美,出身好,八個面,磨得極精,清澈、明淨、不混濁,樣樣都齊全。阿難,那顆珠寶的光照得到四周一由旬。
阿難,從前大善見王為了試那顆珠寶,把四支軍隊列好,把寶珠掛在旗桿頂上,在漆黑的夜裡出發。阿難,四周村子裡的人看見那道光,都以為天亮了,就下田幹活去了。阿難,大善見王出現的就是這樣一顆珠寶。
阿難,再者,大善見王出現了女寶:相貌美,值得一看,讓人歡喜,皮膚的顏色與光澤好到極點;不太高,不太矮,不太瘦,不太胖,不太黑,也不太白,超過了人的顏色,還沒有到天的顏色。
阿難,那位女寶的身體摸起來,就像木棉的絮或棉花的絮一樣。阿難,那位女寶天冷的時候身上是暖的,天熱的時候身上是涼的。阿難,那位女寶身上散出檀香的氣味,嘴裡散出青蓮花的氣味。
阿難,那位女寶比大善見王早起,比他晚睡,聽候他的吩咐,行事合他的意,說話讓他中聽。阿難,那位女寶連在心裡都沒有對不起大善見王,何況身體。阿難,大善見王出現的就是這樣一位女寶。
阿難,再者,大善見王出現了居士寶。他因為業的果報而出現了清淨而超越常人的眼,能看見有主的與無主的財寶。
他去見大善見王,這樣說:『陛下,您少事少務吧,該用財物辦的事我來替您辦。』
阿難,從前大善見王為了試那位居士寶,上了船,划到恆河(Gaṅgā)中間的水流裡,對居士寶說:『居士,我要金子與銀子。』
『那麼大王,請把船靠到一邊的岸上。』
『居士,我就在這裡要金子與銀子。』
阿難,那位居士寶就把兩隻手伸進水裡,撈起一甕滿滿的金子與銀子,對大善見王說:『大王,這樣夠了嗎?大王,這樣算辦到了嗎?大王,這樣算供上了嗎?』
大善見王這樣說:『居士,這樣夠了;居士,這樣算辦到了;居士,這樣算供上了。』
阿難,大善見王出現的就是這樣一位居士寶。
阿難,再者,大善見王出現了將軍寶:有智慧,能幹,明白事理,有本事讓大善見王該推進的推進,該撤退的撤退,該停住的停住。
他去見大善見王,這樣說:『陛下,您少事少務吧,我來教導。』
阿難,大善見王出現的就是這樣一位將軍寶。
阿難,大善見王具備的就是這七寶。
四種成就
阿難,大善見王具備四種成就。是哪四種呢?
阿難,在這裡,大善見王相貌美,值得一看,讓人歡喜,皮膚的顏色與光澤好到極點,遠遠超過別人。阿難,這是大善見王具備的第一種成就。
阿難,再者,大善見王長壽,活得久,遠遠超過別人。阿難,這是第二種成就。
阿難,再者,大善見王少病、少惱,消化的火候勻稱,不太冷也不太熱,遠遠超過別人。阿難,這是第三種成就。
阿難,再者,大善見王受婆羅門與居士愛戴,合他們的意。阿難,就像父親受兒子愛戴、合他們的意;阿難,大善見王也是這樣受婆羅門與居士愛戴、合他們的意。而阿難,婆羅門與居士也受大善見王愛戴、合他的意。阿難,就像兒子受父親愛戴、合他的意;阿難,婆羅門與居士也是這樣受大善見王愛戴、合他的意。
阿難,從前大善見王帶著四支軍隊出城到園林去。阿難,那時候婆羅門與居士走到大善見王面前,這樣說:『陛下,請走慢一點,好讓我們多看您一會兒。』阿難,大善見王也吩咐駕車的人:『駕車的,車趕慢一點,好讓我多看婆羅門與居士一會兒。』
阿難,這是大善見王具備的第四種成就。阿難,大善見王具備的就是這四種成就。
蓮池、法殿、法池
阿難,那時候大善見王這樣想:『我不如在這些棕櫚樹之間,每隔一百弓的距離造一座蓮池。』
阿難,大善見王就在那些棕櫚樹之間,每隔一百弓的距離造了蓮池。
阿難,那些蓮池是用四種顏色的磚砌的:一種磚是金的,一種是銀的,一種是琉璃的,一種是水晶的。
阿難,那些蓮池各有四道階梯,四種顏色:一道是金的,一道是銀的,一道是琉璃的,一道是水晶的。金的階梯,柱子是金的,橫木與扶頂是銀的;銀的階梯,柱子是銀的,橫木與扶頂是金的;琉璃的階梯,柱子是琉璃的,橫木與扶頂是水晶的;水晶的階梯,柱子是水晶的,橫木與扶頂是琉璃的。
阿難,那些蓮池外面圍著兩道欄杆:一道是金的,一道是銀的。金的欄杆,柱子是金的,橫木與扶頂是銀的;銀的欄杆,柱子是銀的,橫木與扶頂是金的。
阿難,那時候大善見王這樣想:『我不如在這些蓮池裡種上花——青蓮花、紅蓮花、睡蓮、白蓮花,四季都開,誰都可以來採。』
阿難,大善見王就在那些蓮池裡種了花——青蓮花、紅蓮花、睡蓮、白蓮花,四季都開,誰都可以來採。
阿難,那時候大善見王這樣想:『我不如在這些蓮池岸邊擺上澡浴師,替來的人洗浴。』
阿難,大善見王就在那些蓮池岸邊擺了澡浴師,替來的人洗浴。
阿難,那時候大善見王這樣想:『我不如在這些蓮池岸邊安排這樣的布施——要飯的給飯,要喝的給喝,要衣服的給衣服,要車的給車,要臥具的給臥具,要女人的給女人,要銀子的給銀子,要金子的給金子。』
阿難,大善見王就在那些蓮池岸邊安排了這樣的布施——要飯的給飯,要喝的給喝,要衣服的給衣服,要車的給車,要臥具的給臥具,要女人的給女人,要銀子的給銀子,要金子的給金子。
阿難,那時候婆羅門與居士帶著大批財物來見大善見王,這樣說:『陛下,這批財物是專門為陛下帶來的,請陛下收下。』
『各位,不必了。我自己也有很多財物,是照法收來的稅。這些你們留著,再多拿一些回去吧。』
他們被國王拒絕之後,退到一旁商量:『我們把這些財物再帶回自己家去,這樣不合適。我們不如替大善見王造一座宅第。』
他們就去見大善見王,這樣說:『陛下,我們替您造一座宅第。』
阿難,大善見王以沉默表示同意。
阿難,那時候帝釋天王(Sakka Devānaminda)用自己的心知道了大善見王心裡的念頭,就對天子毘首羯磨(Vissakamma)說:『毘首羯磨老友,你去替大善見王造一座宅第,就叫做法殿。』
阿難,天子毘首羯磨答應了帝釋天王:『好的,尊者。』就像一個強壯的人伸直彎曲的手臂、或彎起伸直的手臂那樣快,在三十三天(Tāvatiṁsa)消失,出現在大善見王面前。
阿難,天子毘首羯磨對大善見王說:『陛下,我來替您造一座宅第,就叫做法殿。』
阿難,大善見王以沉默表示同意。
阿難,天子毘首羯磨就替大善見王造了那座名叫法殿(Dhammapāsāda)的宅第。
阿難,法殿東西長一由旬,南北寬半由旬。
阿難,法殿的地基比三個人的高度還高,是用四種顏色的磚砌的:一種磚是金的,一種是銀的,一種是琉璃的,一種是水晶的。
阿難,法殿有八萬四千根柱子,四種顏色:一根是金的,一根是銀的,一根是琉璃的,一根是水晶的。
阿難,法殿鋪著四種顏色的板:一塊板是金的,一塊是銀的,一塊是琉璃的,一塊是水晶的。
阿難,法殿有二十四道階梯,四種顏色:一道是金的,一道是銀的,一道是琉璃的,一道是水晶的。金的階梯,柱子是金的,橫木與扶頂是銀的;銀的階梯,柱子是銀的,橫木與扶頂是金的;琉璃的階梯,柱子是琉璃的,橫木與扶頂是水晶的;水晶的階梯,柱子是水晶的,橫木與扶頂是琉璃的。
阿難,法殿裡有八萬四千座重閣,四種顏色:一座是金的,一座是銀的,一座是琉璃的,一座是水晶的。金的重閣裡鋪著銀的床座,銀的重閣裡鋪著金的床座,琉璃的重閣裡鋪著象牙的床座,水晶的重閣裡鋪著心材的床座。
金的重閣門口立著一棵銀的棕櫚樹,樹幹是銀的,葉子與果實是金的;銀的重閣門口立著一棵金的棕櫚樹,樹幹是金的,葉子與果實是銀的;琉璃的重閣門口立著一棵水晶的棕櫚樹,樹幹是水晶的,葉子與果實是琉璃的;水晶的重閣門口立著一棵琉璃的棕櫚樹,樹幹是琉璃的,葉子與果實是水晶的。
阿難,那時候大善見王這樣想:『我不如在大莊嚴閣(Mahāviyūha)門口造一片整片是金的棕櫚樹林,白天可以坐在那裡休息。』
阿難,大善見王就在大莊嚴閣門口造了一片整片是金的棕櫚樹林,白天坐在那裡休息。
阿難,法殿外面圍著兩道欄杆:一道是金的,一道是銀的。金的欄杆,柱子是金的,橫木與扶頂是銀的;銀的欄杆,柱子是銀的,橫木與扶頂是金的。
阿難,法殿外面掛著兩層綴著鈴的網:一層是金的,一層是銀的。金的網上綴著銀的鈴,銀的網上綴著金的鈴。
阿難,那兩層綴著鈴的網被風吹動的時候,聲音好聽、迷人、可意、令人陶醉。阿難,就像一支調得好、彈得好、由高手合奏的五種樂器,聲音好聽、迷人、可意、令人陶醉;阿難,那兩層綴著鈴的網被風吹動的時候,聲音也是這樣。
阿難,那時候拘舍婆提王都裡那些遊手好閒的、貪杯的、嗜飲的,就靠著那兩層綴著鈴的網被風吹動的聲音自娛。
阿難,法殿造好之後,那座殿刺眼得不能看,看了眼睛會花。阿難,就像雨季最後一個月、秋天、天空清朗沒有雲的時候,太陽升上天空,刺眼得不能看,看了眼睛會花;阿難,法殿造好之後也是這樣,刺眼得不能看,看了眼睛會花。
阿難,那時候大善見王這樣想:『我不如在法殿前面造一座名叫法的蓮池。』
阿難,大善見王就在法殿前面造了那座名叫法池(Dhammapokkharaṇī)的蓮池。
阿難,法池東西長一由旬,南北寬半由旬。法池是用四種顏色的磚砌的,有二十四道階梯,四種顏色,柱子與橫木扶頂的配法與法殿的階梯相同;外面圍著兩道欄杆,一道金的一道銀的,配法也與法殿的欄杆相同。
阿難,法池外面圍著七行棕櫚樹:一行是金的,一行是銀的,一行是琉璃的,一行是水晶的,一行是赤珠的,一行是瑪瑙的,一行是各種寶石合成的。七行樹的樹幹、葉子與果實怎麼配,與拘舍婆提王都外面那七行相同。
阿難,那幾行棕櫚樹被風吹動的時候,聲音好聽、迷人、可意、令人陶醉,就像一支調得好、彈得好、由高手合奏的五種樂器。阿難,那時候拘舍婆提王都裡那些遊手好閒的、貪杯的、嗜飲的,也靠著那幾行棕櫚樹被風吹動的聲音自娛。
阿難,法殿造好了、法池也造好了之後,大善見王把那時候被當作沙門的沙門、被當作婆羅門的婆羅門,全部用他們想要的東西招待滿足了,然後上到法殿去。
第一段誦分結束。
四種禪那與四種無量的心境
阿難,那時候大善見王這樣想:『我這是什麼業的果、什麼業的果報,讓我現在有這麼大的力量、這麼大的威勢?』
阿難,大善見王接著想:『我這是三種業的果、三種業的果報,讓我現在有這麼大的力量、這麼大的威勢——布施、自我調伏、自我約束。』
阿難,於是大善見王走到大莊嚴閣,站在大莊嚴閣門口,說出這一段感興語:
『停下吧,感官慾望的念頭;停下吧,惡意的念頭;停下吧,加害的念頭。感官慾望的念頭,到此為止;惡意的念頭,到此為止;加害的念頭,到此為止。』
阿難,大善見王接著走進大莊嚴閣,坐在金的床座上,離開感官慾望,離開不善的心境,進入並安住在第一禪那(Jhāna)——那裡仍有尋與伺,有由遠離而生的喜與樂。
尋與伺止息,內心澄淨、心念專一,進入並安住在第二禪那——那裡沒有尋伺,有由定而生的喜與樂。
喜褪去,他保持捨,具念而清楚覺知(Sampajañña),身體感受到樂,進入並安住在第三禪那——聖者們說的「有捨、有念、安住於樂」。
斷除樂與苦,先前的喜與憂也已消失,進入並安住在第四禪那——那裡不苦不樂,由捨而念清淨。
阿難,大善見王接著從大莊嚴閣出來,走進金的重閣,坐在銀的床座上,帶著慈的心遍滿一方而住,第二方也是這樣,第三方也是這樣,第四方也是這樣;就這樣上、下、橫遍一切處,對一切如同對自己,帶著慈的心遍滿整個世間而住——那是廣大的、變得廣大的、沒有限量的、沒有敵意的、沒有惡意的。
帶著悲的心……其餘皆是如此……帶著喜的心……其餘皆是如此……帶著捨的心遍滿一方而住,第二方也是這樣,第三方也是這樣,第四方也是這樣;就這樣上、下、橫遍一切處,對一切如同對自己,帶著捨的心遍滿整個世間而住——那是廣大的、變得廣大的、沒有限量的、沒有敵意的、沒有惡意的。
八萬四千
阿難,大善見王有八萬四千座城,以拘舍婆提王都為首;
有八萬四千座樓殿,以法殿為首;
有八萬四千座重閣,以大莊嚴閣為首;
有八萬四千張床座,金的、銀的、象牙的、心材的,鋪著長毛的毯子、白色的羊毛毯、繡花的毛毯、上好的鹿皮褥,上面有頂蓋,兩頭有紅色的枕頭;
有八萬四千頭象,配著金的裝飾、金的旗幟、罩著金網,以象王烏波薩他為首;
有八萬四千匹馬,配著金的裝飾、金的旗幟、罩著金網,以馬王婆羅訶為首;
有八萬四千輛車,蒙著獅子皮、老虎皮、豹皮、黃色的毛毯,配著金的裝飾、金的旗幟、罩著金網,以最勝車(Vejayanta)為首;
有八萬四千顆寶珠,以那顆珠寶為首;
有八萬四千個女人,以善賢王后(Subhaddā)為首;
有八萬四千位居士,以那位居士寶為首;
有八萬四千位剎帝利屬臣,以那位將軍寶為首;
有八萬四千頭母牛,配著擠奶的繫繩與銅的擠奶桶;
有八萬四千億套衣服,細麻的、細棉的、細絲的、細毛的;
阿難,大善見王有八萬四千鍋飯,早晚都送上來。
阿難,那時候大善見王那八萬四千頭象,早晚都來侍候。
阿難,那時候大善見王這樣想:『我這八萬四千頭象早晚都來侍候,我不如讓牠們每一百年輪一次,每次來四萬二千頭。』
阿難,大善見王就對將軍寶說:『將軍寶老友,我這八萬四千頭象早晚都來侍候;那麼將軍寶老友,讓牠們每一百年輪一次,每次來四萬二千頭吧。』
阿難,將軍寶答應了大善見王:『好的,陛下。』
阿難,從那以後,大善見王那八萬四千頭象就每一百年輪一次,每次來四萬二千頭。
善賢王后來看他
阿難,過了很多年、很多百年、很多千年之後,善賢王后這樣想:『我很久沒有見到大善見王了。我不如去看看大善見王。』
阿難,善賢王后就對後宮的女人說:『你們去洗頭,穿上黃色的衣服。我們很久沒有見到大善見王了,我們要去看大善見王。』
阿難,後宮的女人答應了善賢王后:『好的,夫人。』就洗了頭,穿上黃色的衣服,來到善賢王后這裡。
阿難,善賢王后又對將軍寶說:『將軍寶老友,把四支軍隊備好。我們很久沒有見到大善見王了,我們要去看大善見王。』
阿難,將軍寶答應了善賢王后:『好的,王后。』就把四支軍隊備好,向善賢王后回報:『王后,四支軍隊已經備好了,您自己看時間吧。』
阿難,善賢王后就帶著四支軍隊與後宮的女人來到法殿,上了法殿,走到大莊嚴閣去。到了之後,扶著大莊嚴閣的門框站住。
阿難,大善見王聽見聲音,心想『怎麼有一大群人的聲音』,從大莊嚴閣走出來,看見善賢王后扶著門框站著。看見了就對善賢王后說:
『王后,就站在那裡,不要進來。』
阿難,大善見王接著吩咐一個人:『喂,你去把金的床座從大莊嚴閣搬出來,鋪在那片整片是金的棕櫚樹林裡。』
阿難,那個人答應了大善見王:『好的,陛下。』就把金的床座從大莊嚴閣搬出來,鋪在那片整片是金的棕櫚樹林裡。
阿難,大善見王接著像獅子那樣右邊側身而臥,一隻腳疊在另一隻腳上,具念而清楚覺知。
阿難,那時候善賢王后這樣想:『大善見王的根很澄淨,膚色潔淨明亮——可別是大善見王要過世了。』就對大善見王說:
『陛下,您這八萬四千座城,以拘舍婆提王都為首。請您在這裡生起意願,對生命起眷戀。
陛下,您這八萬四千座樓殿,以法殿為首。請您在這裡生起意願,對生命起眷戀。』
其餘皆是如此,八萬四千座重閣、八萬四千張床座、八萬四千頭象、八萬四千匹馬、八萬四千輛車、八萬四千顆寶珠、八萬四千個女人、八萬四千位居士、八萬四千位剎帝利屬臣、八萬四千頭母牛、八萬四千億套衣服,一項一項數過去,每一項後面都是同一句:『請您在這裡生起意願,對生命起眷戀。』
『陛下,您這八萬四千鍋飯,早晚都送上來。請您在這裡生起意願,對生命起眷戀。』
『你長久以來對我說的都是可意的話』
阿難,這樣說了之後,大善見王對善賢王后說:
『王后,你長久以來對我說的都是想要的、可愛的、喜歡的、合意的話;而你到了最後這一刻,對我說的卻是不想要的、不可愛的、不喜歡的、不合意的話。』
『陛下,那我該怎麼對您說呢?』
『王后,你要這樣對我說:
「陛下,凡是所愛的、合意的一切,都要分開、要離散、要變成別的樣子。陛下,您走的時候不要帶著眷戀。帶著眷戀走是苦的,帶著眷戀走是要受責備的。
陛下,您這八萬四千座城,以拘舍婆提王都為首。請您在這裡捨棄意願,不要對生命起眷戀。」』
其餘皆是如此,同樣的八萬四千項一項一項數過去,只是每一項後面換成了同一句:『請您在這裡捨棄意願,不要對生命起眷戀。』
阿難,這樣說了之後,善賢王后哭了,掉下眼淚。
阿難,善賢王后接著擦掉眼淚,對大善見王說:
『陛下,凡是所愛的、合意的一切,都要分開、要離散、要變成別的樣子。陛下,您走的時候不要帶著眷戀。帶著眷戀走是苦的,帶著眷戀走是要受責備的。
陛下,您這八萬四千座城,以拘舍婆提王都為首。請您在這裡捨棄意願,不要對生命起眷戀。』
八萬四千項她一項也沒有漏,一項一項數過去,每一項後面都照著他教的說:『請您在這裡捨棄意願,不要對生命起眷戀。』
生到梵天的世間
阿難,沒有多久,大善見王就過世了。阿難,就像一位居士或居士的兒子吃了一頓可口的飯之後那種飯後的睏倦;阿難,大善見王臨死時的感受就是那樣。
阿難,大善見王過世之後,投生到善的去處、梵天(Brahmā)的世界。
阿難,大善見王當了八萬四千年的小孩,玩了八萬四千年;做了八萬四千年的副王;當了八萬四千年的國王;以在家人的身分在法殿裡過了八萬四千年清淨的修行生活。他修習了四種無量的心境(Brahmavihāra),身壞命終之後就往生到梵天的世間。
阿難,你也許會這樣想:『那時候的大善見王想必是另一個人。』阿難,不該這樣看。那時候的大善見王就是我。
那八萬四千座城以拘舍婆提王都為首,是我的;那八萬四千座樓殿以法殿為首,是我的;那八萬四千座重閣以大莊嚴閣為首,是我的;那八萬四千張床座、八萬四千頭象、八萬四千匹馬、八萬四千輛車、八萬四千顆寶珠、八萬四千個女人、八萬四千位居士、八萬四千位剎帝利屬臣、八萬四千頭母牛、八萬四千億套衣服,都是我的;那八萬四千鍋飯早晚送上來,也是我的。
我只用得到一份
阿難,那八萬四千座城裡,我那時候住的只有一座,就是拘舍婆提王都。
阿難,那八萬四千座樓殿裡,我那時候住的只有一座,就是法殿。
阿難,那八萬四千座重閣裡,我那時候住的只有一座,就是大莊嚴閣。
阿難,那八萬四千張床座裡,我那時候用的只有一張,金的、銀的、象牙的或心材的其中一張。
阿難,那八萬四千頭象裡,我那時候騎的只有一頭,就是象王烏波薩他。
阿難,那八萬四千匹馬裡,我那時候騎的只有一匹,就是馬王婆羅訶。
阿難,那八萬四千輛車裡,我那時候乘的只有一輛,就是最勝車。
阿難,那八萬四千個女人裡,那時候侍候我的只有一個,剎帝利出身或吠舍出身的其中一個。
阿難,那八萬四千億套衣服裡,我那時候穿的只有一套,細麻的、細棉的、細絲的或細毛的其中一套。
阿難,那八萬四千鍋飯裡,我那時候吃的只有一鍋,而且最多吃一升飯,配上相稱的湯菜。
阿難,你看,這一切造作(Saṅkhāra)都已經過去了、止息了、變了。
阿難,造作就是這樣無常(Anicca);阿難,造作就是這樣靠不住;阿難,造作就是這樣沒有安慰可言。
阿難,就衝著這一點,對一切造作已經足以厭離,足以褪去,足以解脫。
阿難,我記得自己在這個地方捨下身體六次了,而每一次都是以轉輪王的身分——照法而行的法王,統治四方,贏得了勝利,讓國土安定下來,具備七寶。這一次是第七次捨下身體。
阿難,而在這個有天神、有魔羅、有梵天的世間裡,在這群有沙門與婆羅門、有天神與人類的眾生裡,我看不到有哪一個地方,是如來會第八次捨下身體的。」
世尊說了這些。說完之後,善逝、導師又接著說:
一切造作都無常,
它們的性質就是生起與消逝;
生起了就止息,
它們平息下來就是樂。
② 本經獨特重點
一份清單被開了三遍,然後被最後一句話收回
本經前半是巴利藏裡最鋪張的一段物質描寫:七重牆的七種材質、四色城門、每道門七根石柱、七行棕櫚樹的樹幹與葉子怎麼交錯配色、蓮池的磚與階梯與欄杆、法殿的八萬四千根柱子與八萬四千座重閣、床座上鋪的四種毯子、車上蒙的四種獸皮。
然後是那份「八萬四千」的清單,十四項。它在本經裡總共被完整念過四遍:敘事一遍、王后勸留一遍、國王教她改口一遍、她照著說一遍。加上最後世尊認領那一遍,是五遍。
而全篇的落點是把它一項一項收回去:八萬四千座城我只住一座,八萬四千張床我只睡一張,八萬四千鍋飯我最多吃一升。前面鋪了多長,這裡就收得多乾淨。
死床邊的對話被寫成一份可以照抄的稿子
善賢王后看見丈夫根澄淨、膚色明亮,判斷他要死了,於是做了一件在她那個位置上最自然的事:把他擁有的一切數給他聽,要他為這些留下來。
國王的回應不是拒絕,是改稿。他說:你長久以來對我說的都是合意的話,臨到最後卻對我說不合意的話。然後他把該說的話一字一句教給她——同樣的十四項,同樣的順序,只把「請您在這裡生起意願」換成「請您在這裡捨棄意願」,前面再加一句「凡是所愛的、合意的一切,都要分開、要離散、要變成別的樣子」。
她哭了,掉下眼淚,擦掉,然後照著說了一遍。經文寫下了這三個動作,而沒有寫她心裡想什麼。
一個人的死被寫成飯後的睏倦
大善見王的死,經文給的譬喻是:像一位居士或居士的兒子吃了一頓可口的飯之後那種飯後的睏倦。
把這一句與《長部》第一六經放在一起讀,落差很明顯。那一篇裡世尊吃完最後一餐之後便中帶血,痛得幾乎要死,一路上要人鋪大衣、要水喝,三次才喝到。而本經是那一篇裡被引出來的一段。
也就是說,同一部經群裡,一位轉輪王的死被寫成睡著,而一位覺悟者的死被寫成一場病。
四種成就裡有一種是「走慢一點」
七寶之後,經文列了大善見王的四種成就:相貌好、長壽、少病、受婆羅門與居士愛戴。前三項都是身體條件,第四項是關係。
而第四項的證據只有一件事:他出城的時候,人們請他走慢一點好多看他一會兒,而他吩咐駕車的人趕慢一點,好讓他多看他們一會兒。整段就這樣,沒有德政,沒有法令,沒有任何統治上的成績。
三種業裡沒有禪修
大善見王自己盤點功德的時候,給出的答案是三項:布施、自我調伏、自我約束。
這三項全部是在家人做得到的事,而清單裡沒有禪修,也沒有見法。禪那是他坐上金的床座之後才做的事,不是他之所以成為轉輪王的原因。
而他最後去的地方是梵天的世間,不是涅槃。經文對這一點沒有加任何評語。
女寶與王后是同一個位置的兩種寫法
七寶的第五項是女寶。經文對她的描寫全部是外觀與服從:皮膚的顏色、身體摸起來像什麼、天冷天熱時的體溫、身上與嘴裡的氣味、比國王早起晚睡、聽候吩咐、行事合意、說話中聽。她沒有名字,她排在象、馬、寶珠後面。
而善賢王后有名字,會判斷丈夫的死期,會調動軍隊,會被當面否決,會哭,會擦掉眼淚照著改口說完。
八萬四千個女人的清單以善賢王后為首。也就是說,本經在同一份清單的同一個位置上,前後放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寫法,而它自己沒有指出這件事。
③ 結構脈絡
一篇被抽出來擴寫的經
本經的開場不是一個新場景:世尊躺在拘尸那羅兩棵娑羅樹之間,阿難請他換一座大城去死。這一段與《長部》第一六經第三二節逐字相同,而那一篇在「拘舍婆提王都日夜都不缺這十種聲音」之後就轉開了——世尊接著吩咐阿難去通知末羅人。
本經從那個被切斷的地方接下去,把整個故事講完。也就是說,本經與第一六經共用同一個場景與同一段開頭,而它是那一段的續篇。
兩個誦分,兩種節奏
原文標了一個誦分的切點,落在「大善見王把沙門與婆羅門招待滿足之後上到法殿」。切點把本經分成兩半,而那兩半的性質完全不同。
前半是空間:城、牆、門、柱、樹、池、殿、閣。除了輪寶那一段有一次征服四方的行程之外,前半沒有時間,也沒有對話。
後半是時間:禪那、四種無量的心境、八萬四千頭象每一百年輪一次、王后過了很多千年才想起要去看他、他死、他去梵天、他當了八萬四千年的小孩與八萬四千年的國王。
切點切得很準——它落在建築完工、人上樓的那一刻,前面是物,後面是人。
那份十四項清單的四種形狀
同一份清單在本經出現五次,而五次的語氣互相不同,這是本經結構上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第一次是敘事的陳述(「大善見王有八萬四千座城」)。第二次是王后的挽留(「請您在這裡生起意願」)。第三次是國王教她改口(「請您在這裡捨棄意願」)。第四次是她照著說。第五次是世尊認領(「那都是我的」)。
同一份東西被四種不同的語氣輪過一遍,最後被第六段——「我只用得到一份」——整份取消。這是一個很嚴整的結構,而它靠的正是那份清單的長度。
折疊了哪些地方
依憲法第六節,本篇有四處機械性複沓折疊為單句,內容全部保留。
其一,輪寶征服四方。原文只寫全東方與北方,南方與西方用 …pe…,譯文比照。
其二,法池的磚、階梯、欄杆與七行棕櫚樹。這一整段與前面拘舍婆提王都、蓮池、法殿三處的寫法逐字相同,只換了主詞。譯文寫出項目與數目,配色的細節以「與某某處相同」承接。
其三,王后勸留與國王教稿那兩遍十四項。譯文各寫出頭兩項與最後一項,中間十一項以並列的名目列齊,再把那一句共通的話寫出來。十四項一項不少。
其四,王后照著說的那一遍。原文完整重複第三次的全部內容,譯文只寫第一項與那句共通的話,並註明她一項也沒有漏。
折疊的代價寫在這裡:這份清單的長度本身就是它的內容——它要讀者讀到不耐煩,那個不耐煩正是「捨棄意願」那句話的著力點。折疊之後,讀者感覺不到那個長度。這是本篇折疊代價最大的一次,比《長部》第三二經第二誦分那一次更大:那一次折掉的是重複,這一次折掉的是分量。
④ 深度研究
轉輪王這套裝置在《長部》裡的三個用法
七寶與「四方都歸他」這一整套材料,在本專案已定稿的篇章裡至少出現過三次,而三次的用法都不同。
《長部》第二六經轉輪王經拿它做時間軸:一代一代的轉輪王,輪寶出現又退去,退去的那一次是因為新王沒有依著法而行;接下去是人壽從八萬歲一路降到十歲,再一路升回來。那一篇裡轉輪王是一個會失效的制度。
《長部》第三〇經大人相經拿它做分岔:具足三十二相的人有兩條路,在家就是轉輪王,出家就是覺悟者。那一篇裡轉輪王是覺悟者的鏡像。
本經拿它做材料本身:轉輪王不是制度,也不是鏡像,而是一份要被清點、然後被交還的財產目錄。三種用法共用同一份清單,而目的完全不同。
一項與《長部》第一四經的接點
大善見王「不可殺生,不可拿沒有給他的東西……照著你們原來的過日子吧」這句對投降者說的話,是轉輪王材料的固定部分。同一句話在《長部》第二六經裡由堅念王說出,措辭幾乎逐字相同。
值得注意的是它給出的統治原則有多輕:五條戒,加上一句「照著你們原來的過日子吧」——沒有稅制,沒有法律,沒有官職安排。這份材料對「照法而行的統治」的想像,內容只有這樣。
法殿是誰造的
本經在同一件事上給了兩個互相不搭的解釋。
大善見王自己盤點:這是三種業的果報——布施、自我調伏、自我約束。
而經文對法殿來歷的敘述是:婆羅門與居士帶錢來被拒絕,退下去商量,決定替國王蓋房子;帝釋天王知道了國王心裡的念頭,派天子毘首羯磨下來造。
也就是說,那座八萬四千根柱子的殿,一半是人民自願出的錢,一半是天神的手藝,而國王自己認領的是業報。三個來源同時擺在那裡,經文沒有讓它們對齊。
「八萬四千」這個數目
八萬四千在本經裡出現了十四次以上,用在城、樓殿、重閣、床座、象、馬、車、寶珠、女人、居士、屬臣、母牛、衣服、鍋飯,以及大善見王人生的四個階段(小孩、副王、國王、修行)。
這個數目在早期文獻裡是一個表示「多得數不清」的定型數,不是計數。它的用法在本經很清楚——因為第八萬四千頭象每一百年才輪一次值,而國王活了三十三萬六千年,這個算術是自洽的:八萬四千頭分成兩批,每一百年來一批,正好把時間填滿。
也就是說,這份誇張是被設計過的,不是隨口說的。
終點是梵天,不是涅槃
大善見王修了四種禪那與四種無量的心境,死後去的地方是梵天的世間。經文用了一句話交代:「他修習了四種無量的心境,身壞命終之後就往生到梵天的世間。」
這與《長部》第一三經三明經的終點相同——那一篇全篇論證的目標,就是通往與梵天作伴的路。本經沒有把梵天貶低,也沒有補一句「但那還不是究竟」。
而說這個故事的人,正是那位在同一個地方即將完全止息的世尊。兩個終點被放在同一篇經裡,經文不作比較。
漢譯對應
漢譯有兩處對應。一是《長阿含經》第二經《遊行經》裡的大善見王一段——那是與巴利本相同的位置,故事夾在世尊臨終的敘事裡。二是《中阿含經》第六八經《大善見王經》,那是單獨成篇的本子,與本經的地位相同。
兩處都保留了「八萬四千」的清單與「我只用得到一份」的收尾,而細節的繁簡不一。
⑤ 現代心靈應用
「我只用得到一份」處理的是擁有與使用之間的差距
本經那一支可以長出當代處境的法義,不是造作會消逝那一句,是最後那一段清點——八萬四千座城我只住一座,八萬四千張床我只睡一張,八萬四千鍋飯我最多吃一升。
它說的不是「這些東西會壞」,而是一件更難反駁的事:即使它們不壞,你也用不到。所有權的數目與使用的數目之間有一道差,而那道差在死前那一刻會被算出來。
古人與今人之間真正改變的量級
古印度的八萬四千是神話式的誇張。一個真實的國王擁有八萬四千張床是不可能的,這個數目的功能是讓聽的人知道「多到荒謬」。荒謬正是它的力道所在。
今天不荒謬了。一個普通人的硬碟裡有幾百部沒看過的電影,訂閱的服務裡有幾萬首沒聽過的歌,購物車與願望清單裡有幾百件沒買的東西,稍後閱讀的列表裡有幾千篇沒讀的文章——而這些數字全部是真的,不是譬喻。
改變的不是人的貪心,是儲存與取得的成本。當持有一樣東西的邊際成本降到接近零,擁有的數目就不再受任何東西限制,而使用的數目仍然受二十四小時限制。八萬四千從誇張變成了現況,而「我只用得到一份」從一句震撼的話變成了一句陳述句。
這是古人沒有、今人躲不掉的新地形:他們要靠想像才能體會的那個荒謬,我們的手機主畫面上就有。
這一支今天被加工成什麼
值得注意的是加工的方向。持有成本降到零之後,市場並沒有停在「讓你擁有更多」,它走到了下一步——讓「擁有」這件事本身變成一種持續的消費:訂閱制不賣東西,賣的是取用權;而取用權的規模愈大,實際取用的比例就愈低。
本經的結構在這裡意外地貼合:那份清單被念了四遍,而讀者在第二遍就開始跳行。跳行就是重點。一份長到讓人跳行的目錄,與一份長到不會被打開的收藏庫,是同一件事。
而經文給的處理不是「減少擁有」。國王到死都擁有那八萬四千項,一項也沒有捨出去。他被要求捨棄的是意願——對那些東西的興趣與對生命的眷戀。清單留著,眷戀放下。
這與今天流行的清空與斷捨離不是同一件事。斷捨離處理的是數量,本經處理的是那個數量與你之間的關係;前者做得到的時候後者不必然跟著發生,而後者發生了,前者就不再是問題。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處:本篇是從另一篇經的一句話中間長出來的
《長部》第一六經第三二節,阿難請世尊換一座大城去死,世尊回答「這裡從前是大善見王的王都拘舍婆提」,接著描寫王都的長寬、繁榮的程度與十種聲音,然後在第十種聲音之後立刻轉開:「阿難,你去拘尸那羅通知末羅人。」
本經的開頭與那一段逐字相同,而它從被切斷的地方接下去。
形式證據是切斷的位置:那是一段完整套語的中途,不是一個段落的結尾。也就是說,第一六經那裡留下的是一個接口,而本經是接上去的那一塊。至於是先有本經而第一六經摘用,還是先有第一六經那一段而本經展開,經文不足以判定;可以確定的是兩篇之中有一篇的那一段是為了另一篇而存在的。
第二處:法殿的來歷有三個互相不搭的版本
前面已經說過本經對法殿給了三個來源:業的果報、婆羅門與居士的錢、帝釋派天子毘首羯磨造。
三者的關係經文沒有處理。而更值得注意的是那個順序:人民先出錢,國王沉默同意;接著帝釋「知道了國王心裡的念頭」派人來造。也就是說,人民的錢在敘事上被跳過了——他們說要造,然後造出來的是天神。那批財物後來去了哪裡,經文一個字也沒有交代。
這是典型的兩層材料疊在一起的形狀:一層是「王的功德感召天工」的神話,一層是「人民自願獻財」的世間敘述,而接合處留下了一個沒有收掉的線頭。
第三處:四種成就與七寶不對齊
七寶的第五項是女寶,而四種成就的第四項是受婆羅門與居士愛戴。兩份清單的用途相同——都是在證明這位國王有多了不起——而它們的構成原則不同:七寶是外物與人的混編(三件器物、兩隻動物、兩個人加一個女人),四種成就是身體條件加關係。
兩份清單之間沒有互相援引,也沒有一句話說明為什麼需要兩份。它們是被並置的,不是被組織的。
第四處:女寶與善賢王后
女寶沒有名字,被描寫的是體溫與氣味,排在寶珠後面;善賢王后有名字,會判斷丈夫的死期、調動四支軍隊、被當面駁回、哭、擦掉眼淚照著說完。
而本經明說八萬四千個女人「以善賢王后為首」——也就是說,那份清單的第一位就是她。同一個位置上,經文前後放了兩種寫法,而它自己沒有察覺這一點。
合理的推測是:七寶是一份定型清單,來自更早、更公式化的轉輪王材料;而善賢王后那一段是本經自己的敘事。兩者的年代與來源不同,被編在同一篇裡而沒有互相校正。
第五處:那首偈原本是別人說的
本經的收尾偈是「一切造作都無常,它們的性質就是生起與消逝;生起了就止息,它們平息下來就是樂」。
同一首偈在《長部》第一六經裡有明確的說話者與明確的時機:世尊完全止息的那一刻,由帝釋天王說出。而本經把它放在世尊自己的口中,作為一篇本生故事的結語。
一首偈在兩處各有一次「第一次被說出來」的場合,而兩處的說話者不同。這是同一份材料被兩篇經各自收編的痕跡。
第六處:這個地方被說成七次捨身之處
經文結尾說:我記得自己在這個地方捨下身體六次了,每一次都是轉輪王;這一次是第七次。
而本篇開頭阿難說的是:這是一個小鎮、荒僻的鎮、支節上的鎮。
經文用整篇的篇幅回答那句話,而回答的方式是把這塊地方的份量一次次加上去——先是拘舍婆提,再是六次捨身,最後是「如來不會有第八次」。這個回答很有力,可是它與《長部》第一六經同一段的處理不同:那一篇裡世尊說完拘舍婆提就轉開了,沒有提六次捨身。
第七處:世尊在講一個自己曾經放不下的故事
全篇的敘事者是一位即將死去的人,而他講的是另一位死者被要求「捨棄意願、不要對生命起眷戀」。
這個結構本身沒有斷裂,可是它與《長部》第一六經第一三節有一處對不上:那一篇裡,世尊在遮波羅神祠三次說「如來只要想,就可以住一劫」,而阿難沒有聽出來。也就是說,在那一篇裡,繼續住下去是被提出過的選項。
本經沒有提到那件事。兩篇共用同一個場景、同一張床、同一個聽眾,而對「要不要留下來」這個問題的處理完全不同:一篇說留下來本來是可能的,另一篇說眷戀生命是要受責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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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難替一整個國家的死人抱不平,而回答他的是一個報上名字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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