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27 開端經
長部二七經 開端經(Aggañña Sutta)
一個人想少跑一趟,於是有了國王
兩個婆羅門出身的人正在僧團裡試住,準備受具足戒,而他們的舊族群天天罵他們: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只有婆羅門是白的,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乾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親生的兒子,從梵天的嘴裡生出來。你們捨了最高的階級,去投靠那個低的——那些禿頭沙門,那些下人,那些黑的,從梵天腳底下出來的東西。
世尊沒有替他們辯護。他先指出一件誰都看得見的事:婆羅門的妻子一樣會有月事、會懷孕、會生產、會餵奶——這些人明明是從產道生出來的,卻說自己從梵天嘴裡生出來。接著他把整個階級制度的來歷從頭講了一遍,而那個來歷裡沒有梵天。世界收縮又擴張,眾生從光音天下來,身體會發光、以喜為食、在空中行走;有味道的地浮上水面,一個貪嘴的人用手指去舔,渴愛就進來了。從此每一級都一樣:吃了那樣東西,身體變粗,樣貌開始有差別,樣貌好的看不起樣貌差的,那樣東西就消失,換下一樣更粗的出現。
真正的轉折在稻米那裡。不耕自熟的稻早上收晚上就長回來,本來不必囤。有一個懶人想:我何必一天跑兩趟?就一次收兩餐的量。第二個人跟著收兩天的,第三個收四天的,第四個收八天的。從那時候起,稻子開始長糠、長殼,割了不再長回來,一叢一叢站在那裡。於是他們把田分了,劃了界;於是有人偷了別人那一份;於是有了責備、有了說謊、有了拿棍子打人。於是他們聚起來推舉一個人替大家管這些事,分他一份稻米——大眾推舉的那一位,田的主人,以法讓別人歡喜的人。這三個名字就是本篇給「國王」下的三個詞源。
婆羅門、吠舍、首陀羅的來歷也一樣:一批人受不了那些惡的法,跑到林子裡蓋葉屋禪修,被人叫做禪修的人;其中禪修不下去的搬到村邊去編書,被人叫做不禪修的人——而經文特地補一句:那時候被看成低的,現在被看成最高的。四個階級全部從同一批人裡分出來,同樣的人,不是不同的人。收尾世尊引了常童子梵天的一首偈並且認可它: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剎帝利是最高的;明與行都具足的那一位,在天神與人類之中最高。
① 巴利文白話翻譯
我是這樣聽說的。
有一次,世尊住在舍衛城(Sāvatthī)的東園(Pubbārāma)鹿母講堂。
那時候,婆私吒(Vāseṭṭha)與婆羅墮闍(Bhāradvāja)正在比丘們當中試住,希望成為比丘。
那天傍晚,世尊從獨處中出來,從講堂下來,在講堂的背陰處露天經行。
婆私吒看見世尊傍晚從獨處中出來、從講堂下來、在講堂的背陰處露天經行。看見了就對婆羅墮闍說:
「賢友婆羅墮闍,世尊傍晚從獨處中出來,從講堂下來,在講堂的背陰處露天經行。賢友婆羅墮闍,我們走,到世尊那裡去。說不定可以從世尊那裡聽到一段與法相應的話。」
「好的,賢友。」婆羅墮闍答應了婆私吒。
於是婆私吒與婆羅墮闍到世尊那裡去。到了之後,向世尊禮敬,跟著正在經行的世尊一起走。
那些人怎麼罵你們
世尊對婆私吒說:
「婆私吒,你們兩位生在婆羅門家,出身婆羅門的門第,從婆羅門的家裡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婆私吒,那些婆羅門有沒有罵你們、責備你們?」
「尊者,那些婆羅門確實罵我們、責備我們,用的是他們那一套罵法,罵得非常完整,一點也不保留。」
「婆私吒,那些婆羅門是怎麼罵你們、責備你們的?」
「尊者,那些婆羅門這樣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只有婆羅門是白的,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乾淨,不是婆羅門的人不乾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親生的兒子,從梵天的嘴裡生出來,由梵天所生,由梵天所造,是梵天的繼承人。而你們捨掉了最高的階級,去投靠那個低的階級——那些禿頭沙門,那些下人,那些黑的,從我們祖先的腳底下出來的東西。這不好,這不像樣,你們捨掉了最高的階級,去投靠那個低的階級——那些禿頭沙門,那些下人,那些黑的,從我們祖先的腳底下出來的東西。』尊者,那些婆羅門就是這樣罵我們、責備我們的,用的是他們那一套罵法,罵得非常完整,一點也不保留。」
「婆私吒,那些婆羅門確實是因為忘了古時候的事,才那樣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別的階級都低;只有婆羅門是白的,別的階級是黑的;只有婆羅門乾淨,不是婆羅門的人不乾淨;只有婆羅門是梵天親生的兒子,從梵天的嘴裡生出來,由梵天所生,由梵天所造,是梵天的繼承人。』
婆私吒,可是看得見啊:婆羅門的妻子一樣有月事,一樣懷孕,一樣生產,一樣餵奶。那些婆羅門明明是從產道生出來的,卻這樣說:『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只有婆羅門是梵天親生的兒子,從梵天的嘴裡生出來,由梵天所生,由梵天所造,是梵天的繼承人。』他們是在誣賴梵天,是在說謊,也是在造下很多沒有福的業。
四個階級一樣乾淨
婆私吒,有這四種階級:剎帝利、婆羅門、吠舍、首陀羅。
婆私吒,這裡有某一個剎帝利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在感官慾望上有不當的行為,說謊,說挑撥的話,說粗暴的話,說廢話,起覬覦(Abhijjhā),心懷惡意,抱著錯誤的見解。婆私吒,這些法是不善的、被算作不善的,是有可責備的、被算作有可責備的,是不該親近的、被算作不該親近的,是不足以稱為聖者的、被算作不足以稱為聖者的,是黑的、果報是黑的、被有智慧的人責備的——這些法在某些剎帝利身上也看得見。
婆私吒,某個婆羅門也是這樣……其餘皆是如此……某個吠舍也是這樣……某個首陀羅也是這樣,殺生,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抱著錯誤的見解。婆私吒,這些法是不善的、被算作不善的……是黑的、果報是黑的、被有智慧的人責備的——這些法在某些首陀羅身上也看得見。
婆私吒,這裡有某一個剎帝利戒除殺生,戒除拿沒有給他的東西,從在感官慾望上的不當行為退出來,從說謊退出來,從挑撥的話退出來,從粗暴的話退出來,從廢話退出來,不起覬覦,心不懷惡意,抱著正見。婆私吒,這些法是善的、被算作善的,是沒有可責備的、被算作沒有可責備的,是該親近的、被算作該親近的,是足以稱為聖者的、被算作足以稱為聖者的,是白的、果報是白的、被有智慧的人稱讚的——這些法在某些剎帝利身上也看得見。
婆私吒,某個婆羅門也是這樣……其餘皆是如此……某個吠舍也是這樣……某個首陀羅也是這樣,戒除殺生……抱著正見。婆私吒,這些法是善的、被算作善的……是白的、果報是白的、被有智慧的人稱讚的——這些法在某些首陀羅身上也看得見。
婆私吒,在這四種階級裡,黑的法與白的法就這樣兩邊都混著出現,有被有智慧的人責備的,也有被有智慧的人稱讚的。既然如此,那些婆羅門說的那句話——『只有婆羅門是最高的階級……是梵天的繼承人』——有智慧的人不會認可。
為什麼?婆私吒,因為在這四種階級裡,只要有誰成了比丘,成了阿羅漢,漏已經滅盡,該修的已修,該做的已做,重擔已放下,自己的目標已達成,繫縛存有(Bhava)的束縛(Saṁyojana)已完全斷除,以正確的了知而解脫——那個人就是他們之中被說成最高的,而且是依著法說的,不是不依法。
婆私吒,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Diṭṭheva Dhamme)如此,往後也如此。
國王向如來行禮
婆私吒,這件事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來明白為什麼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如此,往後也如此。
婆私吒,憍薩羅國(Kosala)的波斯匿王(Pasenadi)知道『沙門喬達摩是從隔壁的釋迦族(Sakya)出家的』。婆私吒,而釋迦族是憍薩羅國波斯匿王的臣屬。婆私吒,釋迦族的人對憍薩羅國波斯匿王行屈身之禮、行禮敬、起身相迎、合掌致敬、以合宜的方式對待他。
婆私吒,而釋迦族的人對憍薩羅國波斯匿王做的那些——屈身之禮、禮敬、起身相迎、合掌致敬、以合宜的方式對待——憍薩羅國波斯匿王對如來也做同樣的事。他這樣做,並不是因為想著『沙門喬達摩出身好,我出身差;沙門喬達摩有力量,我沒有力量;沙門喬達摩好看,我難看;沙門喬達摩有威勢,我沒有威勢』。
婆私吒,他是因為尊重法、看重法、敬重法、供養法、禮敬法,所以憍薩羅國波斯匿王才對如來行屈身之禮、行禮敬、起身相迎、合掌致敬、以合宜的方式對待他。
婆私吒,從這個角度也可以明白,為什麼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如此,往後也如此。
法所成的身
婆私吒,你們是從各種出身、各種名字、各種族姓、各種家庭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的。人家問『你們是誰』,你們回答『我們是釋迦之子的沙門』。
婆私吒,一個人如果對如來的信已經扎下去、生了根、立住了、堅固了,不會被任何沙門、婆羅門、天神、魔羅、梵天或世間的任何人搖動,那麼他這樣說是恰當的:『我是世尊親生的兒子,從他嘴裡生出來,從法生,由法造,是法的繼承人。』
為什麼?婆私吒,因為如來的稱號正是這幾個:法所成的身,梵所成的身;就是法,就是梵。
世間收縮又擴張
婆私吒,有那麼一個時候,過了很久很久,這個世間會收縮。世間收縮的時候,眾生大多往光音天(Ābhassara)去。他們在那裡由意所成,以喜為食,自己發光,在空中行走,住在美好之中,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
婆私吒,又有那麼一個時候,過了很久很久,這個世間會擴張。世間擴張的時候,眾生大多從光音天那一群裡死去,來到這裡。他們在這裡也是由意所成,以喜為食,自己發光,在空中行走,住在美好之中,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
婆私吒,那時候到處是一片水,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月亮與太陽,看不見星宿與星星的形狀,看不見夜晚與白天,看不見月與半月,看不見季節與年,看不見女人與男人;眾生就只被算作眾生。
有味道的地
婆私吒,過了很久很久,有味道的地在水面上鋪展開來,就像熱牛奶涼下來的時候上面結的那一層皮那樣出現。它的顏色好,香氣好,味道好,顏色就像上好的酥或上好的奶油那樣;甜得就像純淨的野蜂蜜那樣。
婆私吒,那時候有一個貪嘴的眾生想:『咦,這是什麼東西?』就用手指沾了有味道的地嘗一嘗。他用手指沾了有味道的地嘗一嘗,就迷上了,渴愛(Taṇhā)進到他裡面。
婆私吒,別的眾生跟著那個眾生學,也用手指沾了有味道的地嘗一嘗。他們用手指沾了嘗一嘗,也迷上了,渴愛也進到他們裡面。
月亮與太陽出現
婆私吒,那些眾生接著用手抓著大塊大塊的有味道的地吃了起來。婆私吒,那些眾生一用手抓著大塊大塊的有味道的地吃起來,他們身上的光就消失了。
自己的光一消失,月亮與太陽就出現了。月亮與太陽出現了,星宿與星星的形狀就出現了。星宿與星星的形狀出現了,夜晚與白天就分得出來了。夜晚與白天分得出來了,月與半月就分得出來了。月與半月分得出來了,季節與年就分得出來了。
婆私吒,到這個地步,這個世界就算重新擴張完成了。
婆私吒,那些眾生吃著有味道的地,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Āhāra),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婆私吒,那些眾生吃著有味道的地、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留得越久,他們身上就越粗糙,樣貌的差別也顯出來了。有些眾生樣貌好,有些眾生樣貌差。
那些樣貌好的眾生就看不起樣貌差的眾生:『我們比他們樣貌好,他們比我們樣貌差。』因為在樣貌上自視高一等,他們生出了慢與自視高一等,於是有味道的地就消失了。
有味道的地消失了,他們聚在一起哀嘆:『啊,那個味道;啊,那個味道。』就像現在的人嘗到什麼好味道的時候會說:『啊,這味道;啊,這味道。』他們跟著的是那個古老的、最早的說法,只是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了。
地上長出來的餅
婆私吒,那些眾生的有味道的地消失以後,地上長出來的餅出現了,就像蘑菇那樣出現。它的顏色好,香氣好,味道好,顏色就像上好的酥或上好的奶油那樣;甜得就像純淨的野蜂蜜那樣。
婆私吒,那些眾生就吃起地上長出來的餅。他們吃著它、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婆私吒,那些眾生吃著地上長出來的餅、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留得越久,他們身上就更加粗糙,樣貌的差別也顯出來了。有些眾生樣貌好,有些眾生樣貌差。
那些樣貌好的眾生就看不起樣貌差的眾生:『我們比他們樣貌好,他們比我們樣貌差。』因為在樣貌上自視高一等,他們生出了慢與自視高一等,於是地上長出來的餅就消失了。
蔓生的藤
地上長出來的餅消失以後,蔓生的藤出現了,就像那種爬藤那樣出現。它的顏色好,香氣好,味道好,顏色就像上好的酥或上好的奶油那樣;甜得就像純淨的野蜂蜜那樣。
婆私吒,那些眾生就吃起蔓生的藤……其餘皆是如此……因為在樣貌上自視高一等,他們生出了慢與自視高一等,於是蔓生的藤就消失了。
蔓生的藤消失了,他們聚在一起哀嘆:『我們本來有的,我們的蔓生的藤沒有了。』就像現在的人被什麼苦的事碰到的時候會說:『我們本來有的,我們的沒有了。』他們跟著的是那個古老的、最早的說法,只是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了。
不耕自熟的稻
婆私吒,那些眾生的蔓生的藤消失以後,不耕自熟的稻出現了,沒有糠,沒有殼,乾淨,香,結的是米粒。傍晚為了晚餐去收,早上就熟了、長回來了;早上為了早餐去收,傍晚就熟了、長回來了;看不出收割過的痕跡。
婆私吒,那些眾生吃著不耕自熟的稻,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
男女的形相出現
婆私吒,那些眾生吃著不耕自熟的稻、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留得越久,他們身上就更加粗糙,樣貌的差別也顯出來了;而且女人身上出現了女人的形相,男人身上出現了男人的形相。
女人過度盯著男人看,男人過度盯著女人看。他們過度互相盯著看,貪染就起來了,身上起了熱惱。他們因為那個熱惱而行了淫。
婆私吒,那時候的眾生看見有人行淫,有的丟土,有的丟灰,有的丟牛糞:『去死吧,不乾淨的東西;去死吧,不乾淨的東西。』又說:『一個眾生怎麼可以對另一個眾生做出這種事?』
就像現在有些地方,新娘出嫁的時候,有的人丟土,有的人丟灰,有的人丟牛糞。他們跟著的是那個古老的、最早的說法,只是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了。
婆私吒,那時候被算作不合法的事,現在被算作合法的事。
婆私吒,那時候那些行淫的眾生,一個月、兩個月都不准進村子或市鎮。婆私吒,那些眾生在那件不好的事上放任得太過頭了,就開始蓋房子,為的是把那件不好的事遮起來。
一個懶人想少跑一趟
婆私吒,那時候有一個懶散的眾生想:『唉,我何必這麼辛苦,傍晚為了晚餐去收稻,早上為了早餐去收稻。我不如一次就把晚餐和早餐的稻一起收了。』
婆私吒,於是那個眾生一次就收了晚餐和早餐的稻。
婆私吒,這時候另一個眾生到他那裡去,對他說:『來吧,這位眾生,我們去收稻。』
『不用了,這位眾生,我的稻一次就收了晚餐和早餐的。』
婆私吒,於是那個眾生跟著他學,一次就收了兩天的稻。『這樣好像也不錯。』
婆私吒,這時候又有一個眾生到他那裡去,對他說:『來吧,這位眾生,我們去收稻。』
『不用了,這位眾生,我的稻一次就收了兩天的。』
婆私吒,於是那個眾生跟著他學,一次就收了四天的稻。『這樣好像也不錯。』
婆私吒,這時候又有一個眾生到他那裡去,對他說:『來吧,這位眾生,我們去收稻。』
『不用了,這位眾生,我的稻一次就收了四天的。』
婆私吒,於是那個眾生跟著他學,一次就收了八天的稻。『這樣好像也不錯。』
婆私吒,那些眾生一開始囤積著吃稻,糠就把米粒包起來了,殼也把米粒包起來了;割了就不再長回來,收割過的痕跡看得出來了,稻子一叢一叢地站在那裡。
分田與偷竊
婆私吒,於是那些眾生聚在一起哀嘆:『各位,惡的法在眾生身上出現了。我們從前是由意所成的,以喜為食,自己發光,在空中行走,住在美好之中,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
我們過了很久很久,有味道的地在水面上鋪展開來。它的顏色好,香氣好,味道好。我們用手抓著大塊大塊的有味道的地吃了起來,我們一用手抓著大塊大塊的吃起來,身上的光就消失了。自己的光一消失,月亮與太陽就出現了;月亮與太陽出現了,星宿與星星的形狀就出現了;星宿與星星的形狀出現了,夜晚與白天就分得出來了;夜晚與白天分得出來了,月與半月就分得出來了;月與半月分得出來了,季節與年就分得出來了。我們吃著有味道的地,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就因為那些惡的、不善的法出現了,有味道的地才消失。
有味道的地消失了,地上長出來的餅出現了。它的顏色好,香氣好,味道好。我們吃起地上長出來的餅,吃著它、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就因為那些惡的、不善的法出現了,地上長出來的餅才消失。
地上長出來的餅消失了,蔓生的藤出現了。它的顏色好,香氣好,味道好。我們吃起蔓生的藤,吃著它、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就因為那些惡的、不善的法出現了,蔓生的藤才消失。
蔓生的藤消失了,不耕自熟的稻出現了,沒有糠,沒有殼,乾淨,香,結的是米粒。傍晚為了晚餐去收,早上就熟了、長回來了;早上為了早餐去收,傍晚就熟了、長回來了;看不出收割過的痕跡。我們吃著不耕自熟的稻,以它為食物、以它為養分,長長久久地留在那裡。就因為那些惡的、不善的法出現了,糠把米粒包起來了,殼也把米粒包起來了;割了就不再長回來,收割過的痕跡看得出來了,稻子一叢一叢地站在那裡。
我們不如把稻田分一分,劃出界線來。』
婆私吒,於是那些眾生把稻田分了,劃出了界線。
婆私吒,這時候有一個貪嘴的眾生,守著自己那一份,卻拿了別人那一份沒有給他的,吃掉了。人們把他抓起來,抓起來以後對他說:『這位眾生,你做的事是惡的——守著自己那一份,卻拿了別人那一份沒有給你的,吃掉了。這位眾生,往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好的。』婆私吒,那個眾生答應了那些眾生。
婆私吒,第二次那個眾生……其餘皆是如此……第三次那個眾生還是守著自己那一份,卻拿了別人那一份沒有給他的,吃掉了。人們把他抓起來,抓起來以後對他說:『這位眾生,你做的事是惡的——守著自己那一份,卻拿了別人那一份沒有給你的,吃掉了。這位眾生,往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有的人用手打他,有的人用土塊丟他,有的人用棍子打他。
婆私吒,從那時候起,拿沒有給他的東西這件事就出現了,責備出現了,說謊出現了,拿棍子打人也出現了。
大眾推舉的那一位
婆私吒,於是那些眾生聚在一起哀嘆:『各位,惡的法在眾生身上出現了——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會出現,責備會出現,說謊會出現,拿棍子打人會出現。我們不如推舉一個眾生出來,讓他把該指責的好好指責,該責備的好好責備,該趕走的好好趕走。我們就分他一份稻米。』
婆私吒,於是那些眾生走到他們之中長得最好看、最耐看、最讓人歡喜、最有威勢的那個眾生面前,對他說:『來吧,這位眾生,請你把該指責的好好指責,該責備的好好責備,該趕走的好好趕走。我們就分你一份稻米。』
『好的。』婆私吒,那個眾生答應了那些眾生,就把該指責的好好指責,該責備的好好責備,該趕走的好好趕走。而他們分了他一份稻米。
婆私吒,因為他是被大眾推舉出來的,所以生出了第一個名字:『大眾推舉的』,『大眾推舉的』。婆私吒,因為他是田的主人,所以生出了第二個名字:『剎帝利』,『剎帝利』。婆私吒,因為他依著法讓別人歡喜,所以生出了第三個名字:『王』,『王』。
婆私吒,剎帝利這一圈人就是這樣,靠著那個古老的、最早的說法生出來的,而且是從那些眾生自己裡面生出來的,不是別的什麼人;是從跟他們一樣的人裡面,不是不一樣的人;是依著法,不是不依法。
婆私吒,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如此,往後也如此。
婆羅門這一圈人
婆私吒,那些眾生裡有一部分人想:『各位,惡的法在眾生身上出現了——拿沒有給他的東西會出現,責備會出現,說謊會出現,拿棍子打人會出現,趕人走會出現。我們不如把那些惡的、不善的法排除掉。』
他們就把那些惡的、不善的法排除掉了。婆私吒,因為他們把惡的、不善的法排除掉,所以生出了第一個名字:『婆羅門』,『婆羅門』。
他們在林子裡蓋葉子搭的小屋,在葉屋裡禪修,沒有炭火,沒有炊煙,放下了杵;傍晚為了晚餐、早上為了早餐,到村子、市鎮與王都去找食物。找到食物以後,又回到林子裡的葉屋去禪修。
人們看見了就說:『各位,這些人在林子裡蓋葉子搭的小屋,在葉屋裡禪修,沒有炭火,沒有炊煙,放下了杵;傍晚為了晚餐、早上為了早餐,到村子、市鎮與王都去找食物;找到食物以後,又回到林子裡的葉屋去禪修。』婆私吒,因為他們禪修,所以生出了第二個名字:『禪修的人』,『禪修的人』。
婆私吒,那些眾生裡另有一部分人,在林子裡的葉屋中禪修不下去,就搬到村子附近、市鎮附近去,坐在那裡編書。
人們看見了就說:『各位,這些人在林子裡的葉屋中禪修不下去,搬到村子附近、市鎮附近去,坐在那裡編書。這些人現在不禪修了。』婆私吒,因為他們現在不禪修了,所以生出了第三個名字:『不禪修的人』,『不禪修的人』。
婆私吒,那時候被算作低的,現在被算作最高的。
婆私吒,婆羅門這一圈人就是這樣,靠著那個古老的、最早的說法生出來的,而且是從那些眾生自己裡面生出來的,不是別的什麼人;是從跟他們一樣的人裡面,不是不一樣的人;是依著法,不是不依法。
婆私吒,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如此,往後也如此。
吠舍與首陀羅這兩圈人
婆私吒,那些眾生裡另有一部分人,成了家,做起各種各樣的事業。婆私吒,因為他們成了家、做起各種各樣的事業,所以生出了這個名字:『吠舍』,『吠舍』。
婆私吒,吠舍這一圈人就是這樣,靠著那個古老的、最早的說法生出來的,而且是從那些眾生自己裡面生出來的,不是別的什麼人;是從跟他們一樣的人裡面,不是不一樣的人;是依著法,不是不依法。
婆私吒,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如此,往後也如此。
婆私吒,那些眾生裡剩下的那些人,行為粗野,做的是瑣碎的事。婆私吒,因為他們行為粗野、做的是瑣碎的事,所以生出了這個名字:『首陀羅』,『首陀羅』。
婆私吒,首陀羅這一圈人就是這樣,靠著那個古老的、最早的說法生出來的,而且是從那些眾生自己裡面生出來的,不是別的什麼人;是從跟他們一樣的人裡面,不是不一樣的人;是依著法,不是不依法。
婆私吒,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如此,往後也如此。
第五圈人
婆私吒,有那麼一個時候,某個剎帝利責備自己那一套做法,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我要做沙門。』婆私吒,某個婆羅門也是這樣……其餘皆是如此……某個吠舍也是這樣……某個首陀羅也責備自己那一套做法,離開家、過上無家的生活:『我要做沙門。』
婆私吒,沙門這一圈人就是從這四圈人裡生出來的,而且是從那些眾生自己裡面生出來的,不是別的什麼人;是從跟他們一樣的人裡面,不是不一樣的人;是依著法,不是不依法。
婆私吒,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如此,往後也如此。
五圈人的果報一樣
婆私吒,一個剎帝利在身體上做了不良的行為,在言語上做了不良的行為,在心上做了不良的行為,抱著錯誤的見解,照著錯誤的見解行動;因為照著錯誤的見解行動,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婆私吒,一個婆羅門也是這樣……其餘皆是如此……一個吠舍……一個首陀羅……一個沙門也是這樣,在身體上、言語上、心上做了不良的行為,抱著錯誤的見解,照著錯誤的見解行動;因為照著錯誤的見解行動,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苦處、惡的去處、墮落之地、地獄裡去。
婆私吒,一個剎帝利在身體上做了良好的行為,在言語上做了良好的行為,在心上做了良好的行為,抱著正見,照著正見行動;因為照著正見行動,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裡去。婆私吒,一個婆羅門也是這樣……其餘皆是如此……一個吠舍……一個首陀羅……一個沙門也是這樣,在身體上、言語上、心上做了良好的行為,抱著正見,照著正見行動;因為照著正見行動,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投生到善的去處、天的世界裡去。
婆私吒,一個剎帝利在身體上兩種都做,在言語上兩種都做,在心上兩種都做,見解是混雜的,照著混雜的見解行動;因為照著混雜的見解行動,他身體毀壞、死了以後,會感受到樂與苦。婆私吒,一個婆羅門也是這樣……其餘皆是如此……一個吠舍……一個首陀羅……一個沙門也是這樣。
七項通往覺悟的法
婆私吒,一個剎帝利在身體上約束自己,在言語上約束自己,在心上約束自己,修習了七項通往覺悟的法,就在當下這一生完全止息(Parinibbāyati)。婆私吒,一個婆羅門也是這樣……其餘皆是如此……一個吠舍……一個首陀羅……一個沙門也是這樣,在身體上、言語上、心上約束自己,修習了七項通往覺悟的法,就在當下這一生完全止息。
婆私吒,因為在這四種階級裡,只要有誰成了比丘,成了阿羅漢,漏已經滅盡,該修的已修,該做的已做,重擔已放下,自己的目標已達成,繫縛存有的束縛已完全斷除,以正確的了知而解脫——那個人就是他們之中被說成最高的,而且是依著法說的,不是不依法。
婆私吒,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如此,往後也如此。
常童子梵天說過的那首偈
婆私吒,常童子(Sanaṅkumāra)梵天說過這樣一首偈:
『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
剎帝利是最高的;
明與行都具足的那一位,
在天神與人類之中最高。』
婆私吒,常童子梵天這首偈唱得好,不是唱得不好;說得好,不是說得不好;有意義,不是沒有意義;我認可它。婆私吒,我也是這樣說的——
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
剎帝利是最高的;
明與行都具足的那一位,
在天神與人類之中最高。」
世尊說了這些。婆私吒與婆羅墮闍心裡歡喜,領受了世尊所說。
② 本經獨特重點
不辯護,而是講一段來歷
兩個婆羅門出身的人被舊族群罵得很難聽——禿頭沙門、下人、黑的、從梵天腳底下出來的東西。世尊沒有安慰他們,也沒有替沙門這個身分辯護。他做的是兩件事:先指出一個誰都看得見的事實,再講一段很長的來歷。
那個事實是:婆羅門的妻子一樣有月事、一樣懷孕、一樣生產、一樣餵奶。這些人明明是從產道生出來的,卻說自己從梵天嘴裡生出來。
這一刀下得極輕,而且完全不涉及教義。它不否認梵天,也不討論階級該不該存在;它只是把那個宣稱放回可觀察的事實旁邊。
而接下來那段長長的來歷,做的是同一件事的擴大版:把整個階級制度放回它自己的歷史裡。
每一級的墮落都是同一個動作
從有味道的地開始,經文用了三次完全相同的結構:
出現一樣好東西(顏色好、香氣好、味道好,像上好的酥、像純淨的野蜂蜜)→ 眾生吃它 → 身體變粗糙 → 樣貌開始有差別 → 樣貌好的看不起樣貌差的 → 因為那個自視高一等,那樣東西就消失 → 下一樣更粗的出現。
也就是說,讓好東西消失的不是吃,是看不起。三次都是同一個原因,而經文每一次都把那個原因寫全:「因為在樣貌上自視高一等,他們生出了慢與自視高一等,於是那樣東西就消失了。」
這個結構把整篇的主題提前說完了:本篇要處理的是階級,而階級的第一個形態就是「我比你好看」。
轉折在稻米,而且是一個懶惰的念頭
前三級的墮落都由自視高一等造成,第四級不同。不耕自熟的稻沒有因為誰看不起誰而消失;它是因為有人想少跑一趟。
那個念頭在經文裡寫得極其平常:「唉,我何必這麼辛苦,傍晚為了晚餐去收稻,早上為了早餐去收稻。我不如一次就把晚餐和早餐的稻一起收了。」
沒有惡意,沒有貪心,只是嫌麻煩。而接下來四個人一個跟一個學,每個人都說了同一句「這樣好像也不錯」,量從兩餐加到兩天、四天、八天。
然後稻子開始長糠、長殼,割了不再長回來。
囤積是本篇的分水嶺。它前面的世界是取用式的(要吃才去拿,拿了就長回來),後面的世界是存量式的(先拿下來放著)。而存量一出現,「這一份是誰的」這個問題就必然跟著出現。
從分田到國王,只用了三步
分田(劃界)→ 有人偷 → 責備、說謊、打人 → 推舉一個人來處理。
經文對第四步寫得特別清楚:那些人聚在一起,決定「推舉一個眾生出來,讓他把該指責的好好指責,該責備的好好責備,該趕走的好好趕走。我們就分他一份稻米」。
三件事值得注意。
第一,權力是被推舉的,不是被賦予的。經文沒有讓任何天神參與,也沒有讓那個人自己站出來。
第二,權力的內容是三項具體職能(指責、責備、驅逐),不是統治。
第三,報酬是明說的——一份稻米。也就是說,本篇把王權寫成一種有對價的委託。
而選人的標準是「長得最好看、最耐看、最讓人歡喜、最有威勢」——經文沒有評論這個標準,也沒有說他有德行或有智慧。
三個名字,三個詞源
那個被推舉出來的人得到三個名字,而每一個都由一句解釋帶出來:
因為被大眾推舉出來,所以叫「大眾推舉的」(mahāsammata)。
因為是田的主人,所以叫「剎帝利」(khattiya,源自 khetta,田)。
因為依著法讓別人歡喜,所以叫「王」(rājā,源自 rañjeti,讓人歡喜)。
這三個詞源在巴利文裡靠聲音成立,在漢譯裡全部留不住。而它們正是本篇論證的形式:不是說階級不該存在,而是說每一個階級的名字都有一個世俗的、可追溯的來歷——而那個來歷裡沒有梵天。
婆羅門的三個名字,最後一個是諷刺
婆羅門那一組詞源更尖銳:
因為把惡的、不善的法排除掉,所以叫「婆羅門」(brāhmaṇa,源自 bāheti,排除)。
因為禪修,所以叫「禪修的人」(jhāyaka)。
因為禪修不下去、搬到村邊編書,所以叫「不禪修的人」(ajjhāyaka)。
第三個是全篇最狠的一處。ajjhāyaka 在當時的用法是「誦讀吠陀的人」,也就是婆羅門最正統的職業標記;而本篇把它解成 a-jhāyaka,「不禪修的人」。
而經文緊接著補了一句:「那時候被算作低的,現在被算作最高的。」
這句話同時完成兩件事:說明那個名字原本是貶義,以及說明價值評斷是會翻轉的。而它與前面行淫那一段的「那時候被算作不合法的事,現在被算作合法的事」是同一個句式——本篇用同一個句式處理性規範與職業地位,兩者都被寫成隨時間翻轉的東西。
法所成的身
在講那段來歷之前,世尊給了婆私吒一句可以拿去用的話:一個人如果對如來的信已經扎下去、生了根、立住了、堅固了,那麼他這樣說是恰當的——「我是世尊親生的兒子,從他嘴裡生出來,從法生,由法造,是法的繼承人。」
這句話是婆羅門那句宣稱的逐字對位:他們說自己從梵天嘴裡生出來、由梵天所生、由梵天所造、是梵天的繼承人;世尊把同一個句型整個搬過來,只換掉了主詞。
而理由是:「如來的稱號正是這幾個:法所成的身,梵所成的身;就是法,就是梵。」
值得注意的是這句話沒有否定婆羅門那個句型的價值,它接管了那個句型。這與全篇的做法一致——不拆掉對方的語言,而是指出那個語言真正指向的東西。
結尾認可了一首把剎帝利放在最高的偈
全篇的最後一段很容易被讀漏。世尊引了常童子梵天的一首偈,並且明白地說:唱得好,說得好,有意義,我認可它,我也是這樣說的。
而那首偈的前半是: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剎帝利是最高的。
一篇花了大半篇幅說明四個階級都從同一批人裡出來、法才是最高的經,結尾認可了一句把剎帝利排在婆羅門前面的話。
關鍵在那個限定語——「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也就是說:如果你一定要在族姓的框架裡排序,那麼排第一的是剎帝利不是婆羅門;而偈的後半立刻把整個框架換掉——在天神與人類之中,明與行都具足的那一位才是最高的。
本篇因此不是取消排序,是把排序的依據換掉了,同時順手在舊依據裡把婆羅門從第一名的位置上移開。
③ 結構脈絡
一句話,出現九次
「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當下這一生如此,往後也如此」——這句話在本篇裡出現九次,位置是固定的:每一段論證結束就敲一次。
第一次在四階級都有黑法白法之後;第二次在波斯匿王向如來行禮之後;接著剎帝利、婆羅門、吠舍、首陀羅、沙門五圈人各一次;最後在七項通往覺悟的法那一段之後再一次。
這句話是全篇的節拍器,也是全篇唯一的論點。中間那些冗長的敘事——世界收縮擴張、有味道的地、稻米、分田——全部是為了讓這句話在第九次出現時有重量。
三個層次的論證,一個比一個遠
本篇的論證分三層,而三層的距離越拉越遠。
第一層是當下可觀察的:四個階級裡都有做壞事的人,也都有做好事的人;婆羅門的妻子一樣會生產。
第二層是社會可觀察的:波斯匿王是釋迦族的宗主,而他向出身釋迦族的如來行禮——階級的次序在現實裡已經被法的次序蓋過了。
第三層是歷史的:整個階級制度的來歷。
三層之中只有第三層需要世尊的權威(沒有人記得那段歷史),而前兩層是任何人都可以自己驗證的。本篇把可驗證的放在前面,把需要相信的放在後面。
四段詞源,長度極不平均
剎帝利三個名字,婆羅門三個名字,吠舍一個,首陀羅一個。
而婆羅門那一段還多出一整段敘事(蓋葉屋、禪修、找食物、編書),吠舍與首陀羅各只有一句話。
這個不平均說明本篇的實際對手是誰。全篇的挑戰來自婆羅門,回應也集中在婆羅門身上;剎帝利那一段是為了說明王權的來歷(順帶把「田的主人」這個世俗來歷交代清楚),而吠舍與首陀羅只是把清單補完。
折疊處的說明
依憲法第六節,本篇有五處機械性複沓折疊,都以「……其餘皆是如此……」承接:
其一,四階級的黑法與白法。原文自己在婆羅門、吠舍兩項用了 …pe…,譯文比照,首尾兩項(剎帝利、首陀羅)寫全。
其二,蔓生的藤那一級。它與前兩級的句式逐字相同(吃、變粗、看不起、消失),原文在中段用 …pe…,譯文比照;而它獨有的哀嘆句寫全。
其三,偷稻的第二次。原文作 dutiyampi …pe… tatiyampi,譯文比照。
其四,五圈人的三種果報(不良、良好、混雜)。原文在婆羅門、吠舍、首陀羅三項用 …pe…,譯文比照,剎帝利與沙門兩項寫全。
其五,五圈人修那七項通往覺悟的法那一段,同上。
不折的地方也要說明。第九節那一整段回顧(眾生聚在一起哀嘆,把從光音天到稻子長糠的整段歷史重述一遍)一個字都沒有折,雖然它與前面的敘述幾乎逐字相同。理由是那一段的說話者變了——前面是世尊在敘述,那一段是眾生自己在回顧,而本篇的轉折(決定分田)正是從那個回顧裡長出來的。判準同 D026 的死刑段:說話者的身分本身就是內容。
與 M098 婆私吒經的關係
本篇的婆私吒與婆羅墮闍就是《中部》第九八經那兩位年輕婆羅門。那一篇是他們兩人為「什麼是婆羅門」爭執不下,一起去問世尊;世尊的回答是靠行為不靠出生。
本篇是那件事的後續:他們已經出家,正在僧團裡試住,準備受具足戒,而舊族群天天罵他們。
兩篇的處理方式不同。M098 是正面回答「什麼是婆羅門」,用的是一連串關於行為的判準;本篇不回答那個問題,改為講一段來歷,讓「婆羅門」這個名字自己顯出它的世俗出處。
也就是說,同一組人問了兩次,而第二次得到的不是更完整的答案,是一個完全不同角度的答案。
與 D001 梵網經、D024 波梨經的關係
世界收縮擴張、光音天、由意所成、以喜為食、自己發光、在空中行走——這一整段在 D001 梵網經與 D024 波梨經裡都出現過,譯文逐字取用同一份。
三篇的用法各不相同。D001 用它說明梵天為什麼會以為自己是造物主;D024 用它拆解四種關於開端的主張;本篇用它當作階級史的起點。
而本篇與 D024 的關係最緊:D024 裡善星索求的第二樣東西就是 aggañña(開端),而世尊拆掉了那個要求,說「說了開端還能多做成什麼」。本篇的經名正是 aggañña,而且世尊主動講了一整篇。
兩篇並排,可以看出那個拒絕的性質:D024 拒絕的不是講開端,是把講開端當作留下來的條件。
④ 深度研究
一份沒有創世者的創世敘述
本篇最值得注意的形式特徵,是它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施為者。
世界收縮、世界擴張、眾生從光音天下來、有味道的地浮上水面、月亮與太陽出現——每一件事都用不及物的方式寫成,沒有誰讓它發生。而唯一的推動力來自眾生自己的動作:舔一口、用手抓、看不起別人、少跑一趟。
這與 D001 記載的那種創世說形成直接對照。那一種說法裡有一位先投生的梵天,他因為寂寞而發願,而後來的人被他誤認為是他造的。本篇連那個誤認的機會都沒有給——因為在本篇的版本裡,「一個人先來、其他人後到」這件事根本沒有發生,眾生是大批一起下來的。
也就是說,本篇不是反駁創世說,是把同一段時間重講一遍而沒有給創世者留位置。
三個「他們跟著的是那個古老的說法,只是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了」
這句話在本篇出現三次,每一次都接在一個現存的習俗後面:
「啊,那個味道」——現在的人嘗到好味道時會這樣說。
「我們本來有的,我們的沒有了」——現在的人遇到苦事時會這樣說。
新娘出嫁時丟土、丟灰、丟牛糞——現在有些地方還這樣做。
三次的結構完全相同:一個現存的、沒有人說得出理由的習俗,被接回一段被遺忘的歷史。
這是本篇在方法上最有意思的一處。它不是說那些習俗是錯的,也不是說要廢掉它們;它說的是那些習俗曾經有意思,而現在做的人不知道那個意思了。
而這正是全篇對婆羅門的診斷的翻版——他們說的話(自己從梵天嘴裡生出來)也是一句跟著念而不懂意思的老話。開頭那句「那些婆羅門確實是因為忘了古時候的事,才那樣說」,與這三處是同一個判斷。
第三個習俗(婚禮上丟東西)的解釋尤其尖銳:那個動作原本是在羞辱行淫的人,而現在被保留在慶祝婚姻的儀式裡,意思正好翻了過來。
囤積這件事,經文寫得比偷竊更早也更重
值得停下來算一下次序:囤積出現在分田之前,而偷竊出現在分田之後。
也就是說,本篇認為財產制度不是為了保護既有的財產而建立的,而是為了應付一個已經惡化的局面——稻子已經不再自己長回來了,總量已經固定了,於是必須劃分。
而使總量固定的,是囤積;而囤積的起點是一個嫌麻煩的念頭。
這個次序有一個推論:偷竊、責備、說謊、打人這一整串都不是人性中原有的惡,而是稀缺出現之後的產物;而稀缺不是天災,是行為的後果。
本篇沒有把這個推論說出來,但它把材料排成了那個樣子。
四個名字的詞源在漢譯裡全部留不住
本篇的核心論證方式是詞源學,而那是所有翻譯都會失去的一層。逐條看:
mahāsammata:sammata 是「被同意的、被推舉的」,mahā 是「大」。名字直接就是「大眾同意的」。
khattiya:本篇解作 khettānaṁ adhipati,「田的主人」,把 khattiya 接到 khetta(田)上。
rājā:本篇解作 dhammena pare rañjeti,「依著法讓別人歡喜」,把 rājā 接到 rañjeti(使歡喜)上。
brāhmaṇa:本篇解作 pāpake akusale dhamme bāheti,「把惡的、不善的法排除掉」,把 brāhmaṇa 接到 bāheti(排除)上。
jhāyaka:從 jhāyati(禪修)而來。
ajjhāyaka:本篇解作 na jhāyanti,「不禪修」,把 a- 讀成否定前綴。
vessa:本篇解作 visukammante payojenti,「做各種各樣的事業」。
sudda:本篇解作 luddācārā khuddācārā,「行為粗野,做的是瑣碎的事」。
八個詞源,八次聲音上的關聯,漢譯一次也接不住。譯文的處理是把解釋句完整譯出(「因為他是田的主人,所以生出了第二個名字:剎帝利」),讓讀者看見那是一次命名,即使聽不見那個聲音。
需要說明的是這些詞源在現代語言學上多半站不住(ajjhāyaka 實際上來自 adhi-i,「誦讀」,與 jhāna 無關)。但那不影響本篇的論證——本篇要說的不是這些名字語源上真的如此,而是每一個名字都可以有一個世俗的來歷,而那個來歷可以由一段人的行為史說明。
「法所成的身」這個詞
dhammakāya 在巴利藏裡極其罕見,本篇是它最主要的出處。而它在這裡的用法很節制:它是如來的四個稱號之一(法所成的身、梵所成的身、就是法、就是梵),出現一次就沒有再提。
四個稱號的結構值得看:前兩個是「身」(kāya),後兩個是「成為」(bhūta)。也就是說,這四個詞說的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他由法構成,他就是法。
而它出現的位置很關鍵:緊接在「一個人可以說自己是世尊親生的兒子、從他嘴裡生出來、從法生」之後。也就是說,dhammakāya 在這裡的功能是解釋那個「嘴」是什麼——婆羅門說從梵天的嘴裡生出來,而如來的嘴之所以能生出兒子,是因為他本身就是法。
後世的發展把這個詞推得非常遠。本篇沒有那些內容,它只是在一個對位的句子裡解釋了一個比喻。
被認可的那首偈,與它的兩層限定
常童子梵天那首偈的結構是嚴格的兩段對比:
前兩句:ye gottapaṭisārino(在那些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剎帝利最高。
後兩句:vijjācaraṇasampanno(明與行都具足的),在天神與人類之中最高。
第一段有一個限定條件(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第二段沒有——它的範圍是「天神與人類」,也就是一切。
世尊認可這首偈的方式也值得注意:他先說這首偈唱得好、說得好、有意義,然後說「我也是這樣說的」,再把整首偈重複一遍。
這是四部尼柯耶裡少見的、世尊引用他人的話並且逐字重複的段落。而他重複的內容包含「剎帝利最高」這一句——一句在本篇的論證裡看起來應該被否定的話。
而它之所以不被否定,是因為那個限定語。本篇從來沒有說族姓的排序不存在,只說那個排序不是最終的排序。這種處理與 D025 對苦行的處理是同一種:承認對方的層級是真的,然後說上面還有。
⑤ 現代心靈應用
跟著念而不懂意思的老話
本篇對婆羅門的診斷不是「你們說謊」,是「你們忘了古時候的事」。而那三處「他們跟著的是那個古老的說法,只是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了」,把同一個診斷擴大到所有人身上。
這個形狀今天到處都是。任何一個組織、家族、專業社群裡,都有一批沒有人說得出理由的做法:這件事一定要這樣做,那個位置一定要那種人來坐,這種場合一定要說那句話。問起理由,得到的答案通常是「一向都是這樣」。
本篇的處理方式值得學:它沒有直接說那些習俗是錯的,而是把它們接回一段來歷,讓做的人自己看見那個動作原本在做什麼。
而婚禮丟東西那個例子提示了一件更值得警惕的事:一個動作可以在意思完全翻轉之後仍然被完整保留下來。原本是羞辱,現在是祝福,動作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我們一直都這樣做」完全不保證「我們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
一個嫌麻煩的念頭,走了很遠
稻米那一段是本篇最現代的一段。那個懶人沒有惡意,他只是想少跑一趟;而經文接著寫的是四個人一個跟一個學,每一個都說「這樣好像也不錯」。
從那裡到分田、偷竊、說謊、打人、推舉國王,中間沒有任何一步是不合理的。每一步都是對上一步的合理反應。
這個結構在今天最常見的形態是:一項為了省事而做的小調整,成為預設;預設改變了總量;總量改變了分配;分配需要規則;規則需要執行;執行需要權力。
而回頭去看,沒有一步錯得離譜。
本篇沒有給出應對的方法,但它把「該在哪一步警覺」指得很清楚:不是在偷竊那一步,是在「這樣好像也不錯」那一步——也就是一個新做法從個人的方便變成群體的預設的那一刻。
看不起,比吃掉更致命
前三級的墮落都由同一個動作造成:樣貌好的看不起樣貌差的。而經文明說是「因為在樣貌上自視高一等」,好東西才消失的。
值得注意的是吃本身從來不是問題。眾生一直在吃,而東西一直在。消失的觸發點永遠是比較。
這個觀察對今天有一個直接的用處:在任何一個共享的環境裡(一個團隊、一個家、一個社群),真正讓資源惡化的往往不是消耗,是消耗被拿來當作身分的標記。當「我用得比你好、比你多、比你有品味」成為可說的話,那個環境的性質就變了。
而本篇說得更狠一點:變壞的不是關係,是那樣東西本身消失了。
權力是一份有對價的委託
本篇對王權的描述極其樸素:一群人聚起來,推舉一個人做三件具體的事(該指責的指責、該責備的責備、該趕走的趕走),並且分他一份稻米。
三個要素——推舉、職能明確、有對價——今天仍然是任何一種正當權力的最低標準。而本篇連神聖性都沒有給它:那個人被選中的理由是長得最好看、最有威勢,經文對此沒有加任何評價。
值得對照的是本篇對這件事的定性:那不是墮落,是對已經發生的墮落的處理。經文在這一段的結語仍然是「是依著法,不是不依法」。
也就是說,制度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製造出制度需求的那一連串事。
⑥ 文本地層分析與敘事斷裂
第一處:兩段論證用的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方法
前半(四階級都有黑法白法、波斯匿王行禮、法所成的身)用的是分析與觀察,一句敘事也沒有。後半(世界收縮擴張到四階級的來歷)是一整段神話敘事,一句分析也沒有。
兩段之間的接點只有一句:「婆私吒,有那麼一個時候,過了很久很久,這個世間會收縮。」前面一句是「如來的稱號正是這幾個:法所成的身,梵所成的身」,兩句之間沒有任何過渡。
而後半的敘事其實不需要前半就能成立,前半也不需要後半——前半已經完整地論證了「法才是最高的」。
合理的推測是:後半那段起源敘事是一份獨立流傳的材料,被接在一段關於階級的論辯之後。而那句反覆出現九次的「在這一群人裡,法才是最高的」,正是把兩段縫起來的線——它在前半出現兩次,在後半出現七次,句式完全相同。
第二處:眾生的那段回顧,重複了前面幾乎全部的內容
第九節裡,眾生聚在一起把從光音天到稻子長糠的整段歷史重述一遍,而那段重述與前面世尊的敘述幾乎逐字相同,長度佔了全篇敘事的相當一部分。
從敘事效率看,這一段是純粹的重複。而它的功能在於:眾生必須先意識到自己經歷了什麼,才會做出分田的決定。
但這裡有一個落差:那段回顧的內容包含「就因為那些惡的、不善的法出現了,有味道的地才消失」——而前面世尊的敘述說的是「因為在樣貌上自視高一等」。眾生的版本把原因概括成了「惡的、不善的法」,而世尊的版本是具體的(自視高一等)。
也就是說,同一段歷史在同一篇經裡有兩個版本,一個具體一個籠統,而經文沒有讓它們對上。
第三處:稻米那一段的因果與前三級不同型
前三級的消失都由「自視高一等」造成,而稻子長糠是由囤積造成的。可是眾生的回顧把稻子那一級也算進了「就因為那些惡的、不善的法出現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次序問題:經文先寫男女形相出現與行淫,再寫囤積;而囤積的段落開頭是「婆私吒,那時候有一個懶散的眾生想」,與前面的敘事沒有任何連接。
行淫那一段的結尾是「就開始蓋房子,為的是把那件不好的事遮起來」,而房子之後直接跳到收稻。房子在後面的敘事裡再也沒有出現,也沒有在分田那一段裡起任何作用。
這提示行淫與蓋房子那一段可能是插入的——它自成一個單元(有自己的習俗解釋:婚禮丟土),而且它的結論(蓋房子)在主線上沒有後續。
第四處:吠舍與首陀羅兩段短得不成比例
剎帝利那一段有完整的敘事(分田、偷竊、推舉、三個名字),婆羅門那一段有完整的敘事(排除惡法、蓋葉屋、禪修、編書、三個名字),而吠舍與首陀羅各只有一句話。
而那兩句話的內容也不對稱:吠舍的來歷是「成了家,做起各種各樣的事業」(一個中性的描述),首陀羅的來歷是「行為粗野,做的是瑣碎的事」(一個帶貶義的描述)。
一篇論證四個階級同源、法才是最高的經,在給第四個階級下定義時用的是貶義詞,而且沒有像對婆羅門那樣補上「那時候被算作低的,現在被算作最高的」這種翻轉句。
這個不對稱經文沒有處理,也沒有意識到。
第五處:結尾那首偈與全篇的方向相反
全篇論證四個階級同源、法才是最高的,而結尾引了一首把剎帝利放在最高的偈,並且明白地認可它、逐字重複它。
前面已經說過那個限定語(「在以族姓為依歸的人裡面」)如何化解這個張力。但仍有一件事值得記:本篇是一篇對婆羅門的回應,而它的結尾把剎帝利抬到婆羅門之上。
在教義上這一句是多餘的——如果法才是最高的,那麼族姓內部誰排第一並不重要。而它之所以被保留,很可能與這首偈本身的權威有關:它是常童子梵天說的,也就是說,它是一句婆羅門傳統自己會承認的話(梵天是他們的權威來源)。
於是本篇的收尾在做一件很政治的事:用你們自己的神說的話,把你們從第一名的位置上移下來。這一層在教義的論證裡是多餘的,在論辯的場合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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